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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夜行(四)

他现在应该去见他的同志,他的搭档。

明诚握着咖啡杯杯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你在紧张什么?”刚刚驳倒了他一条又一条要抽身离开的理由的人正坐在桌对面看着他,早有准备好整以暇。

明诚知道自己额上有冷汗,不应该,应该稳住的,但并没有掩饰到位。

这不可能是巧合。巴黎街头有无数个咖啡馆,明楼偏偏来这一个和他偶遇,偏偏就是不放他走。

结论只有一个,无论这个结论多么让人难以置信——明楼显然知道他要做什么。明楼那么无所不知,所以这可能就是迟早的事。

“大哥!”明诚压低声音拍了桌子,放弃迂回的周旋,脸上写着迫不得已那我们就摊牌。

明楼伪装的亲厚神情瞬间消失。

“我必须走。”明诚说,下意识地后退但只能靠上椅背,感觉到自己那滴冷汗终于滑下。

明楼接得毫不犹豫不容拒绝,“不,你必须跟我走。”

 

明楼并没有带他回到他们共同居住的公寓。

仅仅一个街区外的贫民聚集区人流复杂,没有人特意关注又新来了什么人短途停留。地下室房间没有窗户,灯光昏暗,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这最低限度的陈设,而且看起来都有点接近于肮脏。

明楼反锁上门。

明诚往唯一的椅子坐上去。“你是什么人?”他疲倦地问,撑不住虚伪假面。他就要放弃了,如果明楼是敌人,他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如果明楼是同志,那交给他算了。

“我是你大哥。”明楼的答案绝不出错。

“大哥。”明诚念,只在唇角笑了一笑,“我这么大了,不需要大哥管。”

“你多大都得我管!”明楼低声地咆哮。

“你是哪一边?”明诚抬手,手掌遮住自己的眼睛,“如果你和我不一样,我已经暴露,不能让你在我面前自由来去,也做不到对你开枪,你只能杀死我。如果你和我是一样的,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

“青瓷。”明楼清晰地念出他的代号,“我早该知道的,那是你。”

他想起明楼忽然出现在咖啡馆的桌对面时,那伪装的惊喜表情里,大约有几分不是假的。

“发生什么了?”他问。

“你组里的人都死了。”明楼说,语速很快,“你必须马上离开巴黎,我们已经为你安排好,但你必须快。”

“什么?”明诚简直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明楼重复了他的话,露出一个苦笑,“你问我?”明楼一直没有坐下,甚至一直没有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明诚确定他握着枪,这里不安全,明楼只是选择了突发状况下的应急环境。

明诚说:“为什么是你来告诉我?我要一个解释。”

“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解释?我不知道你过的是这种生活!你把你当什么!把我们当什么!不走你想和他们一起等死吗?”明楼懒得再遮掩自己的怒气,“阿诚,你答应的是什么?”

“我没有给明家丢脸。”

“你不拿你的命当回事!”明楼喝他。

明楼从来不这样对他说话,明诚言语一滞。

“如果你今天没有遇到我,”明楼冷冷说,寒气一直冻进眼睛里,“你已经死了。”

原本该同生共死的手足们已经被害的消息还在明诚的胸中沸腾,他不能怀疑。“我为什么不能死?”他刻薄地冲明楼笑起来,没什么可隐瞒的感觉简直畅快,“现在别的国家的军队占着我们的东三省,我们的政府却还能够粉饰太平,专心致志于清除异见同胞,大哥看不到吗?大哥为什么读书?凭什么报国?大哥教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么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既无愧为国而活,同无愧为国而死。大哥期望我做什么?大哥自己都忘了吗?”

领部一紧,明楼揪他起来,然后重重推开。后背撞开了椅子,又撞在床的棱角上,疼痛从撞击出弥散开。但这不算什么,这一点也不算什么。仅仅和他现在心脏的感觉相比,这都不算是痛。

他跳起来向明楼扑过去。

从小他和明楼没有吵过架更没有打过架,他比旁人懂事明楼也从来宽容。明楼教他,不要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但现在,他长得和明楼一样高了,手臂一样有力,骂起人来不会软,开枪的时候毫不犹豫。他可以揍明楼去。

明楼扣住他的手腕,踢开他的小腿,这所有有条不紊经过严格训练的格斗动作都叫明诚生气,仿佛他对明楼一无所知。他可以把明楼当做杀死并肩作战的同伴们的凶手,那样就可以不留力地打下去,否则明楼怎么知道那些,他不需要明楼单独放过他。

明楼也许轻敌,也许下意识地让着,手上用力不够,他一翻身掐着明楼的脖子把明楼按倒在床上。

明楼另一只手里的枪指着他,但现在不开枪,很快失去空气的明楼就不会再有开枪的机会和力气。

明楼没开枪。

明诚放开手,把自己扔在明楼身上。

明楼丢下枪抱住他,于是他也抱回去,用上比刚才掐明楼脖子加倍的力气,像垂死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明楼不可能是敌人。

明楼说,“你能不能轻点至少给我口气儿。”

于是明诚给他空气,从自己的口腔过去,亲吻他,被明楼拽开又不屈不挠地扑上去。明楼当机立断地甩给他一巴掌,他偏开头,颓然地呼吸。

他想见的人都死了。

明楼等着他。

像是被冰水从头顶缓慢地浇下,清醒与冷静重新回到脑子里,四肢百骸都只剩下凉意。但明楼拥抱着他,温暖他,仰躺在肮脏的床上,从他的后颈抚摸往他的发际。

察觉他的回神,于是明楼劝慰:“你既然选择了这个,就要接受生活在刀口上。每一分钟都可能死,你是,你的同志也是。熬过去了,你就活下来了。”

明诚开口:“我想要更好的世界。”

明楼的手指停在他的头皮上。明诚屏住呼吸,这是他给明楼的解释。他不知道家,明楼教给他,他不知道国,明楼教给他。如果他仍然被困在桂姨的房间里,这个世界对他从未友好,那它千疮百孔与他无关,但这个明楼生活的世界,这个明镜明台生活的世界,他想要它更好。

明楼说:“我也是。”

明诚重新呼气。

“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仍然和我是同一条,老实说,我觉得欣慰。”明楼说,“但是,你绝不能死。”

他想起火树银花的灯会,年少的明楼对他说,你要是不见了,大哥怎么办。

“你得走了,越快越好。”明楼说,要放开他。

明诚抓住他的手臂,“大哥!”

“想什么呢?”明楼拉他站起来,“我们还会见面的。”

 

过了很多天明诚才在苏联的夜空下回过神,彻底明白发生的都是些什么。是的明楼是军统,是的明楼是地下党,是的明楼是他大哥,他对现实接受很快。但慢慢才回过味来的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原本是明楼平稳的生活,可是明楼自己扔掉了它。

明楼一定也是那么想。

最初的目标已经不可实现,但是摊开在面前的是新的未来。明诚把心里的苦涩往深处埋掉,重新努力。

他在任何学习与训练中都拔尖,然后可以以最完美的姿态,重新回到明楼身边。

反正他一直都是那么干的。

他没有得到与明楼联系的许可。但学习结束之后,可能是明楼向上面的要求,可能是组织非常懂他,他得知自己要被派去的地点非常合自己心意。

 

明楼去巴黎的机场接他,作为人群中不多的东方面孔显得有点过于醒目。明诚觉得重逢之感有点玄妙,自己这是要越活越回去,现在看到大哥都还觉得他是在发光,就像小时候。明楼不在的日子,简直都是白过。

活都是白活,在与明楼真正相识之前。

那以后他学会写字,学会持枪,原来也都是命运让他为了这一刻做准备,这一刻,明楼在前方等他,等到他同行。

“大哥。”明诚在明楼面前停下。

明楼点头。

他注视明楼的双眼,太久了点,所以失去自然而然热情拥抱上去的最好时机。明楼说走吧,你的训练还没有结束,剩下的我来教你。

 

明楼不试他的身手,可能是相信他的教官评语更可能是相信他的素来作风。明楼带着记事本来问他:“说说看,如果我不幸在任务中阵亡,你应该做什么。”

明诚的回答严格符合章程。

明楼刚要点头赞许,明诚继续说:“我还会记得到底是谁干的。”

“为我报仇?”

“如果有合适的时机。”明诚平稳地叙述。

明楼像是觉得有趣起来,“那之后呢,你保证自己可以把所有事情继续?”

“大哥需要我保证?”

“不需要。”明楼合上并没有记一个字的记事本,“我对你有过的期望你都已经完成得很好,以后我只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无论什么。”

 

无论国内还是欧洲,明楼都能迅速聚集起自己的名望。他手段高明,更不可取代的是真正的才能。他会在赌桌上发牌,在讲堂里谈经济,在晚宴上举起第一杯酒,在贵妇面前用魔术变出娇艳的玫瑰花,如果需要拔枪,他射击的时候稳准狠,如果需要下令,他不容抗拒。

明楼下令时不喜欢解释。

解释减弱威严,显得对彼此信任的不自信。如果对象愚笨,那是浪费时间。如果对象够聪明,那更是浪费时间。

所以什么不说最节省,正好有时候明诚也不知道要是他问起一些事——比如当年为什么要在仓皇时索求他的吻——怎么开口跟他解释,公平起见于是都不用。连曾经在心里梗过一天又一天的汪曼春的事都不必再问,真情与假意曾经各自参和几分,明楼纵然当自己是神,也未必分得清楚。那不是无关紧要,但是有更重要的事在。

“如果我不是和大哥一路的人怎么办?”有一回明诚问,在厨房切菜的间隙里。

“那不是很好。”明楼说,“你就好好地在这里待着,把国家留给我。你回来的时候,我把最好的给你。”

“自负。”明诚评价。

明楼短短地笑了一下,很有心情地接着说:“你要只是军统,我就策反你。”

“这很容易?”明诚不甘心。

“你说呢?”明楼仍把自负写在脸上。

明诚给了他一飞刀,准确丢进他身后的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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