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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夜行(五)

明楼说往后起都是不见光的日子。

又不是今天才开始。

明楼说,我都忘了,你也是老党员了。

明诚忽然好奇明楼的其他身份开始于何时。在上海时明明同一屋檐下,他只知明楼学业优秀社交活跃,只要回家一见着明镜的脸又是个听话的好弟弟。而他所见的并不会比明镜更多,也只有那个无可挑剔的一家大哥而已。

反复回忆在家时光,明楼如果曾撒谎,一定是天衣无缝的高明,至今想起仍然是毫无行迹。虚伪得太真诚,连长久以来明楼的温柔亲厚,又都像假的。

他想,可我尽是真的。

 

第一个一起执行的正式任务居然是暗杀。后来明楼说其实挺喜欢这一种,一了百了少有后患,不像是卧底周旋谎言套谎言,泥沼深陷永无宁日。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刻薄的自嘲口气。

明诚没出声地想他们总给明楼他最讨厌的任务,无他,只是除了明楼谁都做不好。

至少他可以分担非明楼不可的以外的事。

他们在一个周末分乘不同地的航班暗中回国,转不同的路线去目的地,不汇合,分别行动。离开是深夜,到达也还是深夜。明诚在机上一直闭着眼也一直没睡着,一遍遍在心里复习拟定好的计划。

计划是目标人物父亲的寿宴上,宾客众多,趁乱混进去寻机下手。

明诚是主要的执行者,明楼只是以防万一的Plan B。明诚顺利从计划中的接头点拿到请帖,在目标的私人府邸门口递帖进去,入门要搜身,就大大方方让搜。他没带武器,手枪与匕首当然各有所长,但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用手边任何东西杀人。

席上宴会的主人始终被人群簇拥,没有合适的机会。但到餐后,众人聚到园中听堂会,明诚总算瞥到他作势要离席。

身居此位,这人显然有防备,身边跟着保镖,腰带上别着枪。但五谷轮回之所常常能作为理想暗杀地,人在方便的时候多少会放松警惕,保镖通常这时候也不会跟在旁边干瞪眼。明诚在他背后出现然后干净利落地夺枪,抵住他咽喉。

时间太长一定会让保镖们冲进来,而开枪的噪音会效率更高地带来同样结果。明诚没把这场任务当成同归于尽的考验,于是凝神听着外面的戏,坐宫,真是熟悉。他运气很好,在合适的时候听到应该出现的锣鼓,于是痛快地开枪,洗手,若无其事地出门。

两个等在门口的保镖防备着多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跟来。他就要步伐轻快地走开,然而其中之一的保镖也许是处于直觉上的警惕,忽然要嚷:“你等……”

隐藏在京胡曲声中的或许有掏枪的摩擦音。

明诚转身要动手,却听得这人声音骤然中断。一只自黑暗里出现的手从这人侧面伸过去,拿住他手腕折过手臂逼他手枪脱手,枪口朝转他自己,扳机毫不留情地抠动。颈动脉血色汹涌而出喷了他身边的同事一脸,而等不到这位好不容易即将把视线从浓厚血浆里挣扎出来,明诚早已欺身上前,一把拧断了他脖子。

手上又沾到血,明诚皱眉。

一张手帕被扔到他手中。

阴暗处靠墙站着人,看起来刚才只是溜过来抽一支烟,而指间的烟并没有被点燃,他勾着的是刚才亲手夺下的那把枪。

明诚擦过手上血迹,把那张西式正装上所配的装饰性手帕收回怀里,才好好面对眼前的人,“大哥。”

明楼侧过脸,于是面孔半明半暗,有几分像是不忍的神色。

“别那么看我。”明诚说,“我又不是没杀过人。”

明楼笑笑,“我只是在听戏。”

 

外面戏台上杨四郎还在唱,我大哥替宋王席前遭难,我二哥短剑下命丧黄泉,我三哥被马踏尸骨不见,有本宫和八弟失落北番,我本是杨。

铁镜公主说噤声,阻了他往下的台词,然后他们将各自将身回转,确认窗下门前无人偷听,方道,驸马,你别着急,慢慢说!

在四郎说出口之前,她已经知道答案,再问也不过是存着一丝儿侥幸。十五年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她竟不知驸马真名姓,而若是她早知驸马真名姓,这一十五年温存漫长一梦,还会有么。

四郎一字字唱出来,我本是杨四郎把名姓改换。

 

明诚跟他听了几句,说:“唱得不如大哥好。”

明楼拍他,“嘴甜。”

他们一同离开。明楼清楚知道去后院小门的路,固然有人把守但现在已不够成威胁,毕竟他们任务达成只求脱身。在灯光暗淡乐声遥远的后院,明楼的下手动作全无浮夸作态,简洁有效,他走过的时候只带起肢体碰撞声,但是来不及有叫喊,面对他的人永远倒下在看清他之前。而明诚几乎更好,他训练有素,快得像鬼。

各地解决掉一部分之后明诚停下来冲他低笑:“大哥什么时候学的?”

“很久以前。”明楼轻描淡写地回答,也不吝夸奖他,“本事不错。”

“大哥教得好。”明诚讨好。

明楼扫他,“什么时候教过你打架?”

明诚忽然出手扣过他的手臂,手指滑过筋骨,动作流畅仿佛操演百遍,轻轻松松卸掉他手上的枪丢放到自己手里转了转,还是就着扣着他胳膊的距离笑:“这不就是?”

这是明楼方才对贴身保镖用那一手。

明楼微微颔首,“我教得好。

 

夜色无边,如大幕落下。刺客再无踪迹。

 

回程航班在第二天的早晨,他们还有一夜休憩的时间,被安排的休息点是穿城而过的河流上夜行航船。船夫等他们上船,便摇橹离岸,一路都互相不言谈。

那日夜空极暗,无星无月,夜船划开水面悠悠前行。船上没有点烛,明诚摸着黑把抢来的手枪沉入河里,回头想和明楼说话,但明楼把手放在他背后,迟迟没有挪开,像是一个安抚的姿势。

明诚就没有开口。

他和明楼之间有无形的障壁,明楼的爱怜亦不可信,尽管姿态完美情感到位而明诚自知自己早已被岁月里千百次的彼此亲近植入进身体成习惯地配合。明楼爱护他也许就类似于保养一件稀世的武器,使用价值在此,不可不做。可是翻开这一面剩下的还有多少让人不安,不会是没有,只是多少太难预计。倒不如对他冷漠一些让人感到安定,毕竟那更不可能虚假。

然而夜长,只有睡去。横竖明楼在他身边,便万事无碍。

虽然这夜睡得不坏,习惯使然,隔日他还是醒得早,出舱想去看看是否日出。太阳还没有出现,但是天边的启明星终于破开重云。明楼正独自站在船头,看着那颗唯一的星星。

明诚随口想问大哥怎么这么早,又在开口前已经明白,明楼一定这样站了一夜。

因此从船舱到船头的几步忽然遥远。他想缩回去继续努力入睡,但明楼已经发觉他,回过头来,目光柔和。

能把你溺毙在里面那种柔和。上有暗夜下浮彩霞,微光边际他的表情难分真假。

明诚只是下意识地报以笑容。

 

使用武器是直接便捷的战斗方式,可惜常常没有那么简单。

明楼有时候也冷笑两句当今局势,谈起无论当下的西欧还是地球另一头的祖国,竭力粉饰的风平浪静下分明正涌动着即将翻天覆地的炎流。经济崩溃的边缘伴随着无数人生活的崩塌,这是是战争的预兆。外敌已经多年虎视眈眈,人们却还沉迷于同族相残。

他没打算把自己一并嘲笑其中。

实际上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只是在跟明诚争论今天应该谁下厨。

明诚没等他说完就不理他自己默默去厨房了。明诚不介意厨房劳动,劳动光荣无分贵贱,也就是偶尔无聊跟明楼练习掐掐嘴架玩。

如果只用舌头战斗,明大少爷可能天下无敌。

明楼倚在厨房门口对他说:“阿诚,你没有必要一定得寸步不离地在我身边。你自己的生活呢?”

我的生活就是你。明诚恨恨地剁肉。

明诚没有什么固定朋友。明面上的空余时间里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做,那些事大多不能与人言。而志同道合的战友固然有,但通常他们都漂泊不定——不断更换环境甚至身份有助于维持秘密和自己的安全,如果不是明楼,明诚也许也会那么做。

明楼不能够。

明楼要守住自己的身份,稳步地累积自己的声望。他八面玲珑,刻意不直接表达自己明确的政治倾向,但不介意暗示与某些贵人的交情。他的角色站在聚光灯下,披着光鲜亮丽的皮囊,不动声色,愿者上钩。

明诚甚至知道他保持着和明家头号大敌汪芙蕖的友好师生关系,乃至保持着与前任汪曼春时有时无若即若离的通信。明楼提起汪芙蕖所处的高位,暗示其利用价值很值得期待。明诚表示我也很期待,尤其期待哪天大姐知道这些。

“你不说,大姐怎么知道。”明楼赔笑脸。

总之他也在所有场合都跟随他大哥保持衣冠楚楚微笑得体,明楼闪耀夺目,他谦和低调,如光与影伴随左右。他不需要那么引人注目,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需要被默认与明楼绑定。他没有必要跟明楼形影不离,但他还是自愿如此。这有风险,但也方便。

被容易看出来的弱点很可能并不是弱点,只是诱饵。

明楼一点点教他,像是小时候教他读书识句,现在不过把形形色色的文字换做了形形色色的人。明诚从小都聪明,现在更学得乖,被明楼握着手背一笔笔带着写字的日子再不会有有,他只需要一个眼神提点。

有这样的学生是值得骄傲的事,但明楼很少夸他。

只两人在公寓的时候随意聊聊天,明诚顺口抱怨:“大哥瞧不得我好。”

明楼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好有什么用?对我有用,对你,谁知道。”

明诚倒是怔了一怔。

好有什么用。明楼也好,于是他坐在最危险的位置从事最危险的工作,一肩扛起最沉重的责任。擅长游泳的人才去最深的水域,擅长战斗的人对战斗义不容辞,越强大,越接近灭亡。

如果明楼对他并无期望。

“那为什么教我?”他迷惘,这与明楼的假面一样不能被简单地解释,“因为我想学?”

“我仍然希望你有机会选择。”明楼说。因为弱者只能等待拯救,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只强者自由。

明诚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到第三遍,就笑了,“我原本以为大哥会说,因为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明楼从善如流。

明诚的笑容就僵硬了。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有空好好谈谈。”明楼合上报纸看向他,似乎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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