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话的人偶

冲过山外原来更是山 走向天地我俩纵使平凡

© 会说话的人偶 | Powered by LOFTER

【诚楼】夜行(六)

明诚不太想跟明楼谈。

生活沉重,有时不安,但总的来说,明诚并无不满。

明楼管理下的斗士们伤亡率维持在相当让人乐观的低值,来自上层的计划保持稳步推行,明楼就是让人觉得稳定。明诚看得到他的入睡时间越推越晚,大概白天在外面笑得多了,晚上回书桌前则吝惜任何表情。这不坏,至少他不瞒着明诚,让明诚觉得他的信誉有所恢复。但这也称不上不好,因为说明他是真的感到疲累。

在隔壁房间听到家俱碰撞的声音跑过来,明诚才看到他倒在书桌旁边,判断是久坐之后猛然站起的短暂晕厥。他马上就醒,挣了一把明诚的手臂就要站起来,明诚不放手要他继续半躺着,他说让开。

明诚怒了,“你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他一怒明楼就软,声音不大:“我又不是故意。”

他那么说,明诚就发不出接下来的脾气。

明楼当回事,无论多忙他至少会强迫自己有过睡眠,也不会忘记在合理时间的三餐,适当锻炼,甚至适当娱乐,虽然通常是顺便伴随其他目的的娱乐,而且适当两个字的上下活动范围很大,但明楼确实尽力。他仔细维护自己的健康,但同样让人怀疑只是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利器,冷静评估过价值才酌情投入。如果他多少有过衡量着客观情况选择和使用明诚,那他一定用了更多的无情对待自己。

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越来越多。

他还没有和明楼一本正经去谈什么,有时候明想,可心里一部分在畏缩,一部分还装作理智地劝自己,还有什么不懂,谈不谈都是一样的。渐渐觉得应该去谈谈的初衷也不那么让人介怀,不那么想得起了。

如果渴求明楼,那他明明就在身边,再贪心的人也该对这距离感到满足。

 

明楼还是能找机会玩戏,没得听,就自己唱。没本事上台,随便清唱个几段还是愉快的。这在异国文化圈尤其受欢迎,各位学者大牛们都深深自豪自己能够接受到古老神秘的中华文明的熏陶,是否听懂不影响一脸神往。座中都曾出现日籍的交流者,席后来探讨各自传统文化,明楼同样能够侃侃而谈,礼貌又疏离,毫无瑕疵,因为对方不见得有接近的价值,但自然更没有得罪的必要,就只把面具拉回普通学者形象。

他唱什么明诚拉什么,有天有刚来的留学生自告奋勇说也学过,又是要跟明楼对坐宫。本来是经典,都不用提前排一遍,好说得很。但刚开始唱明诚就眼皮一跳,觉得自己曾经在神经高度紧张下听过的那几句给他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就又回到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夜晚,顿时想把胡琴撂了。

他不畏惧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只是不喜欢那段词。可不能当场撂,明楼已经唱出口了。

他唱,贤公主细听我表一表家园。

明诚表情没变,心里面只说再也不要听这段,大哥唱也不要听。我大哥替宋王席前遭难,我二哥短剑下命丧黄泉,我三哥被马踏尸骨不见,有本宫和八弟失落北番。

不好听,明诚想。我是被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神论者教养大的,但现在居然有点在意一切不吉利的句子。

 

他不觉得自己拉琴有什么失误,但明楼好像还是察觉。唱完递茶给他的时候明楼说了句,那以后不唱这个。

他故意问:“怎么?”

明楼拍拍他,“只要你高兴。”他有点心不在焉,但说话时还是有淡淡微笑在脸上,是年年岁岁长成的对他惯常宠溺的态度,不似平日对旁人时往面具上修饰的模样。直到他走开去和别人交谈,明诚低头收自己的胡琴,脑子里对这一笑仍挥之不去。

他和明楼之间并不是没有迷惑在。

 

还是得和明楼谈谈去。

想开了也就怎么也是明楼,谈话谈得通谈不通也还是明楼,说出什么话明楼也没有抛下他的可能。

他下决心去谈话那天明楼恰好忙得昏天黑地,一天在外奔波彼此不能好好说句话,好不容易天黑快要回家,明楼忽然说还与人有秘密的会面,不会太远步行能归,让明诚先走。事关公务不好反驳,明诚也就,但到零时明楼仍不见踪影。

明楼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消失,那就是有确实无法脱身的困难。

明诚觉得不快,但这种时候也只有等。

他抬手看了看表,拉上窗帘,检查明楼早上出门前是否带走了枪,然后关上灯,然后去把自己一个人陷进沙发里去。

最近几方分明都没有大动作,他一时没有猜出明楼可能去的地方所以也无路去找。等明楼回来的时候他会去跟明楼谈很多事,首当其冲的会是你怎么可以这样一个人行动

然后呢?

说得太委婉会被明楼轻易绕进去,所以开门见山好了。

我爱你,你知道,你难道没有任何打算。

你在试探我。

我爱你,那又怎么样呢。

明诚在心里把这些话涂掉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句能轻松地说出来。愚蠢。幼稚。

枯等到后半夜,他起身去把自己的手枪上膛,然后守在门口。

又是很长时间,然后门锁转动。他举枪指向开门的人,而一只手把他的枪口往下略按了按。

明楼说:“是我。”

明诚松口气,放下枪把他拖进来。

明楼第一眼看起来还好,他于是像方才想过千万遍地一样开门见山:“我想跟大哥谈谈……”他没说完已经意识到明楼在流血,深色西裤被浸染了一片,不显眼,只不过有子弹打进腿上,非致命伤。

明诚心里一梗。

明楼说:“我恐怕你得等会儿。你学过处理枪伤是吧?”

伤口比较重要,明诚没来得及问发生的事,火速奔去卧室取医药箱过来,明楼靠在沙发边上没有坐下,目光跟随他。

“子弹还在里面,但股动脉近了些,不用急着取出来徒增危险。”明楼说话声愈低,几近温柔,“只需要先帮我稍微处理一下。”

明诚点头,倒是没忘了笑他一句,“稍微?”

“你看着在紧张。”明楼说,闭上眼睛一副放任他随便做什么的模样,“别这样。我太累了,不想自己动手。”

明楼都没有要伸手自己解皮带,于是明诚理所当然地代他做了。西裤脱下来,明诚的手指轻轻按上去,明楼的皮肤在发烫,紧绷的肌肉在他的指腹下放松。他想,大哥就没有想过别的。但歪念头想想就过,他专注去看暴露在灯光下的枪伤,伤口是狰狞的血窟窿,很好,果然没有伤及动脉。

这点基本的处理不难,明诚沉默着做完,认命地放弃原本谈话的打算要赶紧收拾东西并劝明楼休息,明楼就说:“还有一个。”

明诚惊恐地扫了一眼明楼的脸,看不出玩笑的神情才又查看他掀开外套来露出雪白衬衫被浸染的侧腹,所说的那颗子弹陷入他的血肉,衣料的纤维被揭开后,看出枪口周围有暗色的焦痕,血流不多,但是看起来画面更加可怖。明楼赤裸的上身在灯下明亮,但现在连明诚也没法动摇于肉体,他吓到了。

“没有伤到内脏,不是看上去那么重的伤。”明楼平淡地说,“但这一个我想你得帮我取出来。”

“大哥。”明诚开口地时候咬不住自己的牙齿,于是听出自己的畏惧,“你应该去找医生。”

“不能被人发现我受伤,我杀了人,那会很麻烦。我也还不能和组织上的医生直线联系,效率太低。”明楼说,理所当然所以镇定自若,“你做得到。”

明诚知道自己手在抖,也许不明显但用来手术肯定不行。他不怕死,于是有时候也以为自己不怕明楼死。这当然随时有可能,明楼如果真遭不幸,他可以继承遗志代他战斗下去。那一定会带来终身无法愈合的剧痛伤口,但他一定可以承受。

他能那么想,是他还没有面对过。

“消毒。”明楼平静地提醒他,催促他。

“我做不到。”明诚觉得自己已经握不住刀,更遑论用它切开明楼的身体,“你真的得去看医生。”

明楼叹气,低下头来吻他,吻在嘴唇上,舌头撬开他的唇舔进去,他大概没什么力气了,所以毫无攻击性。明诚大脑空白,不明白这从何而来,揉成一团乱麻的杂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赶出去烧干净,缠绵热烈,他一只手还拿着手术刀,往空气里下意识地挥了挥,终于接受到这一点点的温柔,放弃挣扎,轻轻覆在明楼手臂上。

这不是时候而这为什么发生。

明楼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说:“我爱你。”顿一顿,问:“冷静下来了?”

以毒攻毒原来可以这样用。明诚惊骇地看他,被割断借口与退路,交托信任与爱恋,害怕失去的东西便预先给予,被逼迫着平静。

这惊骇只能有刹那。

明诚低头问:“你有没有备麻醉药?”

“没有。”明楼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我就只有脑子这个优点了,帮我保护好。”

明诚懂了。他找不出还能说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需要用到的理论及稀少的实践经验,知会了明楼一声开始,然后果断地下刀。

把皮肉仅仅当皮肉,而忘记它们依附于人,属于一个人,塑造了一个人,就能把感情排除在外,只是做合理的判断与处理。本质上来说,这确实和他们地下工作的其他部分没有太大分别。他可以做到这个。

第一刀下去就见血。

明楼的脸不朝向他,看不见表情,只是一动没动,每一段呼吸长得沉重,听得出明显忍耐的意味。明楼出汗,汗水从额角从背上渗出,他始终坚韧地呼吸。他沉静得像没有感觉的石头,但一旦明诚迟疑,他就迅速告诉明诚该做什么。

敏锐的人。明诚在心头的一角分心评论,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冻结成冰,隔断柔情,才能跟他一同扛住这个。明楼看起来一脸厉害天不怕地不怕,到底年轻时候也是做大少爷养尊处优过来的,怕痛,否则不会看到明镜及明镜的鞭子就怂。但选择走上这样的道路,疼痛就必须被训练去忍耐,毕竟可能被当做家常便饭一样接收。

在无数牺牲当中,这是相当微不足道的一点。

明诚停了手,在心里冲自己凉薄地嘲笑,我又没有受伤,怎么也这样疼痛。

明楼在他头顶又一次提醒他:“缝合。”

“闭嘴。”明诚心情糟糕透顶,不想跟任何人包括明楼客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继续手上的事情,直到所有都完成然后整个人都软下来,软到可以化成泥融进地板里,就堆在明楼脚边再也不要起来。

明楼问:“好了?”

明诚宁愿他中途就昏迷过去,好过这样清醒地感觉自己被如何切开后缝补。

明楼低头看他,“既然都好了,哭什么。”

他的脸隔得太近,几乎像要继续那个迅速告停的吻。明诚抹了一把脸以躲开注视,才发现他不是玩笑,脸上果然是湿的。原来一时间惊魂未定,竟不知道自己流泪。他偏开头去擦,明知明楼不会仍害怕他取笑。

“我明天在学校有个会,帮我去开。”明楼还在说话,也许因为渐渐在放松,混杂在话语声里的疲惫呼吸终于难以掩藏,“知道说什么吧。”

明诚站直了,点头,目光没法离开他的脸。

“我太累了。”明楼说,“让我睡一会儿。”

他说睡就睡,低头抵着明诚的胸膛,终于昏过去。


* * * * * *

不好意思哦他俩明天才能谈→_→

评论 ( 69 )
热度 ( 7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