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话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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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夜行(七)

明诚把手臂绕过明楼刚刚处理好的伤口,轻轻搂着他。

他兄长坚实的脊背,现在是他手指所能触碰的温暖的裸身。他心里还有担心,但是知道明楼会好起来,明楼命里硬着,他执着要活,就算是一枪把胸肺都震碎说不定还能活下来,这不过是从踏上这条道路之时就早有预料的寻常磨难。

明诚小心翼翼地看他。

明楼肩背上有些早已愈合的旧伤痕,颜色浅,不十分明显。他手指抚摸上去,跟随那些旧迹探询这个身体,一开始以为是他过往执行任务时候的所负过的伤,但细看不是,原来是鞭痕。明楼可能接受过抵抗刑讯拷打的训练,但那些训练通常由经验丰富的教官完成,可以达到痛觉的极致但是又不留痕迹,否则说不定给以后的任务造成破绽带来麻烦。那么这些痕迹与他的公务无关,那么就是明台提及的,明镜的鞭子。

明诚觉得自己的指尖被烫似的缩回。

明镜也不是就打过明楼这一回,但以往没见过这样长久的伤痕,可见以往不曾认真。她是烈性的女子,不忘旧恨遵从父训,宁死不会向汪家服软,并且对弟弟也同样要求。

这是明楼为汪曼春受过的苦痛。

他明知会惹大姐生气但还是这样妄为。

明诚试图甩开这些念头,但把注意力放在担忧明楼的枪伤上也不是好主意,都一样的无可奈何并且伤神。他强行把那些使人心思软弱的部分继续下压,尽量动作轻缓地扛了明楼去床上,帮他调整到尽量舒适的姿势。

直到他没什么可做的了。

明诚出去洗把脸让自己清醒,对着洗手池上的镜子看自己的脸,果然看到是一片空白。

他比较想杀人,如果他知道是谁对明楼开枪——虽然多半那个人也该被明楼杀死了。那么退而求其次他还可以在脑子里杀汪曼春。于是他回忆汪曼春的脸,当然见过,明家汪家还是类似的阶层类似的圈子,不仅见过还认识,能够虚情假意地寒暄,只是没往心里放。而现在他在心里瞄准汪曼春的脸,自信自己素来的百发百中,一子弹穿过她美丽的脑袋。

绝对的迁怒。

但是明镜一定会很喜欢他的设想。

明诚整整衣冠回到明楼床边,伸手探了探他体温——没什么问题。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明楼昏迷了一整天。

明诚没有敢睡,从夜里守到天明,接着不得不出去。在外不能慌乱要一切如常,好容易回家又只能在旁边守着数他一声一声的呼吸。过午之后他有一阵子烧,但晚上也就退了——明楼的身体似乎比明诚以为地更加强健,只要他想,什么都挺得过来。

明诚觉得自己也是硬生生挺过来的。

失血让明楼苍白,但还是好皮相。明诚想起还在国内的时候,明楼的酒肉朋友们当着他面开过他们明家风水好极了的玩笑,明镜少女时是雍容的著名闺秀,明楼一张脸杀遍上海滩风月场,连没有真正明家血统的明诚与明台,也是别家找不出的姿容气度。

那时候明楼回什么话了来着?好像是说,只有太平日子里,才算是好风水。

那时候是太平日子不是?也许是的,也许从来不是,太平也是明镜与明楼在他和明台面前竭力维系的幻象。身逢乱世,身不由己,醒目即是罪孽。

 

明楼在夜里醒过来,一醒就醒得彻底,跳过昏沉朦胧的步骤,醒来第一句话是笑明诚:“你衬衣没有熨好。”

明诚低头看看自己,肩部有一些并不显眼的褶皱。

“任何时候不要被人看出你在慌。”明楼不忘教导他,但语气柔和不见严肃,也许不喜欢自己卧着说话的角度,勉强要坐起来。

明诚扶了他一把,“说吧,昨天发生什么了。”

既然他也没有多休息会儿的意思的话。

明楼就给出解释:“我去见日本人。这么汉奸,怎么能不中几个自己人的枪子儿。”

“自己人?”明诚冷笑。

“不能够在我脑门上贴着代号吧。”明楼苦笑抱怨,“认不得也是常见的。是我大意,临时的约见没来得及和各方联系,被人打定了主意要取我性命。我猜是原本有行刺我会面对象的任务,正巧看到我,连任务也不顾了,可见汉奸远比日本人可恨。”

单线联系,当然。但是没有上级的命令怎么有人敢对他出手,上级又怎么可能有那种命令。

“偶尔总有几个自作聪明不听话的。”明楼说,知道他在想什么,口气轻飘飘的,听不出生气亦或无奈,“不过,塞翁失马,正好那边一直对我有所保留,这回倒是堵了他们要怀疑的心思。”

“射击你的人呢?”明诚问。

“被我杀了。”明楼说,声音里有可以听出来的冷酷,“那种时候,留人一命才反常。日本人都在,他活不了。”

冷酷是一层坚壁,好让不能落实的慈悲都被隔绝,免受其害。

明诚阖了会儿眼,叹气,问:“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没想到突发情况。”明楼回答,“再说,对方突然的约见机会难得,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防备。”

“日本人不送你去医院的吗?”

明楼有点要笑了的样子,“原来他们那么好心。”明诚瞪他,他就只有继续,“他们以为只中了一枪,还可以自己去治疗,要是真大张旗鼓被日本人护送去医院……我还不想这么早坐实了汉奸名声。”他们的见面并不合情合理的,于两边都暂不是明面上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坚持当然并无不可,但大家或许都不情愿。

“别说的像你以后逃得过似的。”明诚没有好气。

“我要一晚上不回来,你坐得住?”明楼这回真的笑了。

明诚倒正经,“我自然等你回来。”

几乎所有疑问他都能毫不费劲地解答。那最后的问题还只剩下一个。

明诚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以为明楼最多会报以章程上的回答,但明楼说:“你会更好。”

明诚难以置信地瞪他。

明楼说:“你没有发觉吗?因为我,你把自己困住了。”还嫌不够似的,他想一想又补上,“这不是你应该有样子。”

明诚简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简单地从床边的椅子上霍然站起,感觉自己怒气上涌,几乎羞愤:“我爱你!”

明楼看了他几秒,因为脸色之憔悴,即使恍然大悟也终究是没什么表情,“你昨天……是想和我谈这个?”

他不惊讶,他当然不是这时候才知道。

只是这个反应太过讽刺,明诚怒气更盛,却只能踢了一脚那把碍眼的椅子。

明楼还是重伤伤患,不是为这几句话吵架的时候。但他说话实在是逆耳,明诚只能偏开眼神瞪着椅子像是可以让它被眼神粉碎。

明楼垂下眼睛,像是等他冷静,也像在思考。

他思考的时候微微皱起眉头,他皱眉的时候也好看,眉目细长一脸聪明相。明诚在片刻的寂静中察觉了,有些难受地想,他又在疼痛,那疼痛来自子弹穿过的皮肉,或者心脏或者大脑。于是明诚就这样心软得迅速,大了胆子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直到明楼开口说:“我爱过汪曼春。”

明诚觉得要么明楼精神有问题,要么自己耳朵坏了。

但是明楼还在说,用足了他所能聚集的认真,“她是汪家的女儿,但是看起来不完全像她的长辈,只是普通的女孩子,漂亮,纯真,而且深爱着我。我想如果有人能使她摆脱她的家庭,长成一个善良健康的正常人,那个人只能是我。只是我错了。”

明诚勉强听着,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不够强,不自量力,她也陷得太深。”明楼说,“最终,我无能为力。这就是我爱过她的理由。”

“我不关心你怎么爱她。”明诚说,“你觉得我应该很高兴听到你想把汪曼春变做另一个我?”

“你关心你。”明楼回应,低音,气若游丝可还是一直说下去,“但我能分析出所有我爱她的原因,唯独没法告诉你我爱你什么。我告诉你了我爱你的结果,但假若你需要更多解释我也无法回答。起源?你想听?还是我爱你的程度?我的身心都早就交去了地狱,除了爱,我没有什么能给你。我也不是那么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你的生活已经一片黑暗了,还迫不及待地要它更见不得光?爱我,是多么不明智的选择。”

明诚继续瞪他,每个字都听得懂但不能理解他要表达的意义。

明楼大概想笑,但会牵动伤口的疼痛,于是只是表情扭曲了一瞬,“你从小就跟我。跟得太远了。我已经走在修罗道,你怎么不回头?”

“什么意思。”明诚冷冷追问。

“其实你没有必要跟随我。”明楼说。

“不要自作多情了。”明诚说,转身摔门出去。

 

只过了一分钟,他像旋风一样回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别故作高深。”明诚说,“有没有你,反正我都已经在这条路上。你以为我还是十岁的小孩子?我只是跟随你?是,我为你出生入死,所以我不欠你什么。但你认为我怕手上沾血?你以为我怕死?我有我的梦想,而我梦想当中就有你平安喜乐,你所在所望之处就是我的家我的国家。没有你我认识不了这个世界,但我认识它我爱它后我也还是爱你。你有什么不满?我偏偏就梦想和你在一起,你以身涉险但是我能保护你,你对自己敷衍了事但是我能照顾你。我什么都能做好,那不是因为你,是我天生就那么聪明我就高兴把什么都做好,而我也就高兴把我一切都献给你,我的能力或者我的感情。你想要也好,不想要也好,偏偏已经给你。我可以在任何地方但是我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你不管我也好,赶我走也好,我要待在你身边。我爱你!”

他似乎哽咽,然而又倔强地把这一声吞下,昂首继续:“你还想听我说什么?如果你没有帮助过我,我会不会爱你?如果你没有教过我那么多,我会不会爱你?我怎么知道!你不能让我分开,我分不开,你就是大哥,就是明楼,我因为所有的事……爱着你。不明智?但是我不知道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

他喘息,狠狠甩过去眼神想要欣赏期待中的明楼惊悚表情但是,失败。

明楼的脸上的表情如果有名字,应该叫做寂静。

他待不下去了。也许明楼就只想这么看着他,凝视他,看穿他,但是什么也不会做。也许他对明楼理解都是误会,也许明楼志不在此。

他的希望枯损耗竭,不能再在这里忍受下去。

明楼及时伸手,没有来得及在他转身之前拉住他,但明诚察觉他的动作,因此回头。

明楼说:“我知道了。”

明楼眼底也许还有悲凉的颜色,但最终覆盖他目光的是如释重负的暖意,“你愿意的话,就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应当早有预料而只是等待着这到来。

他说,“你知道那是一条只有黑暗的道路。”

明诚感到自己被耍了,于是反扑回来用攻击的姿态去吻他,牙齿在他的嘴唇上磕出血,明楼因为肌肉拉扯到伤口而痛到颤抖,但明诚也没有停住而只是吻下去。也许永远自命优雅的明楼会不满,但是明诚这一秒钟不打算在乎。

明楼要拐他,还非要他是心甘情愿的。

他就是心甘情愿的。

 

床头灯是明楼关上的。他的任何动作都牵动伤口疼痛,侧身去关灯的时候眉毛一抖,明诚就不让他再动。明诚自己下床去拉开窗帘,月光凉幽幽地洒进来。明诚在窗口望了望月亮,回头过来坐在他身边,伸手抚摸他的脸。手指抚摸过的皮肤,又被明诚再用亲吻覆盖,用着低眉顺眼的隐忍态度,轻柔近含蓄,仿佛触碰神祗般虔诚。

连掌心亦被舌尖舔舐,明楼终于捧起他的脸,“够了。”

“不够。”明诚对峙。

明楼轻易地服软,放纵他数着自己的手指终于十指相扣,明诚把脸压上他手背,身体躺上床来贴在他身边,眉宇间混杂着依恋与痛楚。

“为什么那么对我?”明诚低声问,唇齿咬在他手背的皮肤上。

“假正经。”明诚接着控诉。

明楼也许想辩解,可听起来还是像叹息,“你是我弟弟。”

明诚睁开眼,往上看着他。

是他弟弟。所以他悉心抚养,温柔管教,曾经一心一意只为塑造他成人,他在他恶劣的养母面前起过誓言,也对他本人反复做出家人的承诺,而但愿这所有的情感与行为从来无关罪恶的引诱。他能把自己的心袒露给人看,却不能告诉他,来吧。

他说了,明诚一定听从。

即使他叫明诚跨刀山赴火海地去死,明诚也会听从。

他不能。

明诚埋下脸,“可是我爱你。”

我爱你,所以世上所有所谓的幸福美满,都不及你给我你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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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到大哥的光,感谢大家昨天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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