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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夜行(九)

几日后的头条,是地球另一端,卢沟桥的枪声打响。

 

明诚闯进办公室告诉明楼这个消息的时候,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在,明楼也许从明诚脸上的表情就猜到了什么事,但到明诚说出来,他还是跌坐进椅子里,深深地把脸埋进自己掌心。

终究这一天。

明台在公寓里对着天花板叫骂,骂到没词之后眼光炯炯地看明楼,“大哥,我们不会失守对不对?”

明楼在面前展开的报纸掩藏下反复看着记录了电报内容的纸条。消息来得多,但不同词句表达的意思类似——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家国存亡之际,流血捐躯何惧。

明楼不答。

明诚半坐在他沙发靠背上,原本低头在跟他看一样的东西,半晌想起明台还在等他们回答,抬起头,默默瞅明台一眼。

他俩的态度都让人太不乐观,明台愤恨地一屁股坐下。

新闻一日一新。

 

北平沦陷那日,连明台也不能睡着,就去厅里坐着霸占了明楼的睡觉位置,有时猛地拿起报纸看一眼,大多数时候两眼发直。明楼不想就在那儿看着他坐立难安,自己走去阳台抽一支烟。

明诚看看明台又看看明楼,还是去了阳台。

明楼很少抽烟,通常无关心情而只是考虑交际需要。而这个时候并没有什么交际需要,他抽烟的样子仍然可以被画成广告画,文雅里面透着点险恶,口鼻间烟雾腾起,掠过他的眼睛他的眉毛,掠过他即使在两个人所在的空间里依旧沉重着疲惫不堪的脸。明诚默默看着香烟燃烧到一半的位置,一伸手把烟夺下来。

明楼就让他夺了去。

明诚自己接着抽那后半支。他抽烟的样子像个逃课的学生,明楼应该是那么想然后直接那么说出来。明诚仍然有张堪称纯洁的脸,若相由心生,那便是因为他纯粹。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明诚故意叼着烟说话,“黑道头子。话说你不打算去混一混?”

“现在?门路不够。以后也许吧。”明楼真那么说。

“我都完成了。”明诚说,指他最近的任务。明楼没空亲自出面的就都是他代劳,“现在讲?”

“好。”

“但是我们仍然败退。”明诚在正经之前感叹说,“隔这么远,也做不上什么顶用的事。”

明楼不答。

“人真是杀不完。”明诚原本是说他最近的目标,说出口了,又觉得像是说自己的同胞。他感到烦躁,要把烟捻灭,想直接用手指去按,但是被明楼拦开。

烟头的小小火光自己在夜风里渐渐熄灭掉。

明诚靠过去一些,压低声音,去报告任务中的细节。他呼吸里有烟味,明楼也有,所以难分彼此。他想亲吻明楼但明台还在屋子里面,于是放弃而盯着他侧脸与耳廓,平稳叙事。

情报战如同血肉横飞的正面现场一样也已经相互搏杀进行得如火如荼,明诚说着,表情不变但是声音逐渐紧张。

明楼说:“别慌。”

明诚握了握他的手腕。

明楼说:“他们送过来的,我们会还回去。”

明诚瞟了一眼明台还窝在沙发里并不看向这边,靠近迅速吻了吻明楼的唇角。

 

隔天下班的时候,明楼叫明诚去换间宽敞些的公寓租。

明诚抬头从镜面上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这么惯着明台?”

明楼说,“早晚有尚方宝剑来,不能不从。”

明诚说,“那也好。”这样状态下,明镜的信大约一时半会儿是到不了了,只是拿得准她会说什么因循扮做一切如故普普通通地把生活过下去,也做得到。

他熄火停车,下来给明楼开门。要一同在学校谋个正经教职不见得做不到,但方便为上他还是只求得了个明楼身边的助理位置。在外除了态度多加几分恭敬,做下来也不过是素日里照顾他那点小事。

明楼把文件资料收好,低头要下车,明诚却身体往前挡了他去路,“大哥。”

明楼原本伸出要扶着车门下车来的手只好顺势扶上他的肩,他抬了眼要问怎么了,但明诚脸色犹豫,似乎又不知道如何说起。

“形势确实不好。”明楼告诉他,总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我也在等着上面的意思。战况一日一变,大概不好决定动作。”

“有什么变的。”明诚说,“不过是一天天的败仗。明台整天那么叫着,说得连我都想回国跟人拼命去。”

“拼命有什么难。”明楼面无表情。作战只须奋勇往前冲,为国捐躯不吝热血,活着是胜利,死亡也算成就。人生不为酒色财气尽欢,便为功名利禄摧眉,大丈夫立勋业理所应当。谁知道有人一样都沾不得。

他这么绷着,明诚有点难受,低头要去亲他,被明楼推了推,提醒他,“明台。”

明台正从转角转过来,热情洋溢地打招呼:“阿诚哥回来啦!大哥也回来啦?”

被分配到到“也”字后面的明楼面色不改地下车,指点明台的鼻子,“就知道你阿诚哥。谁养你的?”

明台答得溜,“阿诚哥养我!”一边说一边数,买菜做饭阿诚哥洗衣熨烫阿诚哥清洁扫地阿诚哥开车的阿诚哥开门的也是阿诚哥给我零用钱的都还是阿诚哥,我可以没有大哥不能没有阿诚哥啊阿诚哥你走慢点。

明诚转开脸假装不认识他们。

 

其实能愉快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

关于战争的新闻远比家信来得及时。节节溃退步步沦陷,新闻都一个模子,只是时间地点的关键词稍作改换,明台每天从明楼手上抢了报纸只需要看看地图示意,就可以开始捶桌子。

“我要回国参军!”时常那么喊。

明诚看看明楼,明楼只看报不言语。

“是否需要劝大姐离家?战乱临近上海,如今可守不住几日平稳日子了。”明诚问明台商量,“虽说租界地位特殊,但谁知道……”

“谁说的!一定守得住。守不住我去也守!死守!”明台满心是怒火地说气话。

“劝了大姐也不会走。”明楼在另一边接话,“租界里面这时候谁也都还动不得,没有危险到非走不可。再说我们家在上海,不到万不得已,大姐一定是想留在家里。明台你要回去送她,大姐说不定还听几句。”

明台说:“那我回去一趟。”

明诚问:“这世道,去哪里好?”

“总有太平的地儿。”明台抢话,“是不是,大哥?”

明楼应付了一声,也没说出什么太平地方来,继续看报。经济版与时事版一样不容乐观,时局不利,前几年国内欣欣向荣发展极为乐观的市场正因为战争的来临极速下滑。世界大势如此,何况内忧外困。

明镜素来固执,劝她离家不易。也不到必要时候。

“就听不到一场胜仗。”明台蔫蔫地推开报纸不愿再看下去了,“国土沦陷,我们竟然还在这里优哉游哉。大哥,你们不打算回去?”

“等时候。”明楼说。

他的态度让明台不快,明台起身拿了外套就走。

明诚问了声明台你去哪里,明台喊着散散心你别管我就摔了门。

明诚转过脸看明楼。

“年轻人。”明楼评价。

“大哥。”明台不在,明诚便不掩饰焦虑。

“我通过汪芙蕖给那边的建议,似乎得到了赞同。”明楼嘴角牵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这条路看来走得通。”

“日本人?挽救伪政府的经济,你也尽心得很。”明诚故意要说出一派正直的意思来,“大汉奸。”

“别笑我了。”明楼放下报纸,也许觉得眼睛干涩,就闭了闭眼。明诚起身过去,在他身后伸手揉上他的额角。

“我没在头疼。”明楼说。

明诚也没停手。

“世道乱得很……越发乱了。”明楼说,“内乱未平,又外敌压境,人民何辜……阿诚,危急存亡之秋啊,一旦有个不准……”

“不会!”明诚重重压着他的肩,口气沉稳,“尚有无数热血爱国之同胞,断不能,使之得逞。”

明楼缓了会儿,方点头,“是,不会。”他没回头,抬手拍了拍自己肩上明诚的手背。

同族同血,当此际自然一致对外。我四万万同胞所立国土,岂容他人横行无忌。

“我能做什么?”

“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上面的指示前只能按兵不动,等。”明楼沉沉叹气,“看着点明台,别让他乱动。最怕他这个年纪一腔热血,突然做点什么了不得的事来。”

“好。”明诚应着。

明楼睁开眼,远远瞧了一眼他分给明台那部分时事消息的版面。标题触目惊心,配图并无战场的照片,只是衣衫褴褛的平民被军人赶得抱头鼠窜的漫画,与如今日本在华的势力地图。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大哥?”明诚矮身下来。

“没事。”明楼说。

“杀了他们。”明诚说,“我们会的。”

 

回国暗杀的任务终于意料之中地到来,对象不止一个,方案并未指定,那么不限手段。

明楼在考虑计划的时候稍作迟疑,明诚已经毫不犹豫自告奋勇说我去。

“都是你去,你也不怕我慢慢手生。这次不容易,你不要随便逞能。”明楼说,继续沉思。

“我去,你在这里还有事情。”明诚坚决。

客观情况分析来说他说得没错,明楼思量再三还是接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几个来回,便抬头和他交待大致计划。这不是短期能完成的任务,应变比事先的规划更加重要。但明楼还是边想边说,恨不能将所有变数都考虑在内,与他一一讨论确认。

明诚都应了。

“最重要的事知道吧?”明楼问。

明诚眨巴眼睛,“不能泄露身份?”

明楼一脸我就知道你没明白的恨铁不成钢,“你就别给人逼问你身份的机会。你怎么过去就怎么给我回来。”说完也知道不能绝对,还是补上一句:“总之必要权衡轻重时,别把自己放太轻。”

明诚再眨巴眼睛,“哦。”

“听见没听见!”明楼抬眉,拔高声音。

明诚笑,“担心什么?我不是最听大哥话。”想一想最后又问了句,“你怎么跟明台说?”

“说你出差。”明楼不担心这个,“出一个月,英国怎么样。”

明诚点头,只要统一口径就好,“那我这就去准备。”

明楼从桌后站起,“阿诚。”

明诚回头。

靠你了。明楼是想说,但是把他叫转,反而觉得不用多此一言。

明诚没等他说什么,折回来迅速又有力地拥抱他,放开之后就转身没再回头。

 

明台对明诚突然就去出什么差非常不满。但明楼自觉下厨做了顿饭,虽然不算多好但也没预料中坏,明台就适量减少了抱怨。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搞不懂现在这种样子,你们怎么能安心工作得下去。我是待不下去了,我一定要回国。就算不去前线,也该与国土共存亡!”

“你以为大姐为什么让你来这里?”明楼不为所动。

明诚不在,驯服明台的困难程度顿时加倍。明楼听明白他说什么,并相信明台要去参军的热情,因此才更加不能放心。

因为是当下的情况,要不要中断学业回国的念头正严重困扰着明台,车轱辘了几天明楼都不理后来总算换了话说:“至少让我回去看看大姐。”

家书不至,也许是明镜没回,也许是已经寄不出来。明台担心,明楼也不可能不担心。但说得急了,明台真的做得到说走就走。

明楼沉吟,然后说:“放心,我一定联系上大姐。”

书信不行,电话不通,但与国内的情报交流没有中断,如果一定要得到明镜的消息并非不可能。就算最坏情况上海沦陷,他也能让日本人绕着明宅走。

他那点关系,也就这么一点好处了。

“我不信你,”明台持续耍赖,“我要回去。”

“胡闹。”明楼得到过前方的战备信息,比大多数人更清楚上海也已经成为被预定的战场,“我会尽力联系大姐。也许通过些说得上的朋友,总之你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你总是说这种话。”明台说,“从小时候就是。我一点也不想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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