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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夜行(十二)

明诚没有直接开车返回学校,换了个方向去一家街边的小书店,停车下去,明楼还在里面和店员低声笑着交谈,并正在随手翻阅一本日文书籍。

明诚走近,低头唤了一声,“先生。”

明楼侧头看见他,一笑把书塞进他手里,明诚认命地在这明确暗示下摸了钱夹出来去向店员付账。明楼在只管一旁谦和有礼地与店员道过别,不等明诚拿好被包装的新书,就转身离去。明诚无可奈何地追着他走到前面,为他打开车门。

一回到车里,明楼就闭上眼睛。

这样静了一会儿,明诚看他也没有睡得着的意思,才开口问:“国内有消息?”书店只是明楼消磨时间等他的地方,不远处的酒店里明楼应该刚刚才去见过人。

明楼说:“我得亲自去一趟重庆。”

“你刚从莫斯科回来没几天,这又要离开巴黎,次数多了,容易引人怀疑。”明诚合理地劝说,明楼的身份堆叠,在哪一边都正把位置越坐越高,一方面得佩服他厉害,一方面,维持起来需要花费的也是成倍的精力,“不能推掉这次?”

“我倒是想,但不能不去。”

“大哥……”

“我会尽快回来。”明楼简短地说,“这回你留在巴黎。我不告假,帮我应付一下学校那边。”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

明诚没法子,隔了会儿,空出一只手把刚才买的书朝后递过去,顺便问他:“你还有空买书看?”

“打发刚才那点时间而已,只当试试看我日文学得怎么样。”明楼说,拿过来撕开包装就开始翻。他翻得很快,确实不怎么在意内容。

明诚在前面说:“金融方面的事我会留意,你不用担心。接下来一个月的课程我也可以代你上,但你最好出现在学校,如果你想自己上课,我也可以随时把备课资料给你。”

“不用,你上吧。我回来再听你几节,顺便去露个面答疑。”明楼说。

“大哥以前也去过重庆吧?”

“去过。”明楼抬起头来,带一点笑意,“我曾在重庆受训,所以断断续续待过几个月。重庆的夏天真是难熬。”

“重庆也靠着长江。”与上海同枕一条河流。

“是啊,但我那时候在山里,什么江也望不着。这回一定也是得在哪座山上开会了。”明楼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把那部分真的当做糟糕的回忆,“重庆倒是山清水秀,只是实在找不着一条平坦路,与上海不一样,与巴黎更不一样。”

“以后我也去看看。”

“不是现在,得等到太平日子。现在的话,爆炸扬起的尘土还在重庆的上空累积。”明楼说,把手里的日文书啪地一声合上了。自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后不久,针对重庆的轰炸一直没有停止,后方丝毫称不上乐土。

明诚换了个话题:“明台的航班已经起飞一阵子了。”

“他和你说我们的事了?”

“什么事?”明诚装傻。

明楼明白,没有追问,只往外望天说,“等我回去揍他。”

 

然而回上海的机会要很久以后才会出现。

 

时间过得似乎比实际的要快,战场在新闻里推进,占据了同校而异国的同事及学生们与明楼想要谈话的话题。对于这里的人说,那几乎只是遥远不真实的故事,伤亡人数不能被严格统计与报道,被估计的数字让人们表示难以置信。惨烈战场与凄楚流民的照片同时被登载,记者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些闻所未闻的景象。

战争的阴云同样开始在西欧的上空聚集,明楼说起经济与政治,政治与战争,战争与经济,彼此不能分割互相牵扯,在全球益发衰颓的经济背景下,雷电已经在云上预备,只等待暴雨降临。

而早在暴雨中的故土,仍在泥潭中挣扎。

明楼没什么去前线的机会,偶尔可能有需要回国参加的会议,也通常在后方例如武汉或后来的重庆。执行任务的地点则不一定,大江南北各方势力的占领区甚至东南亚,但总不是战场。明诚通常随行,有些时候还会自行带队甚至孤身前往。

正面的奋战并不曾参与,战后的土地,是见过的。

字面意义的焦土预定十年的噩梦内容绰绰有余。天降的雨水裹挟着火烫的弹片,明诚在梦境中跨过无人清扫的街道,两侧废墟中沉埋着焦黑的肢体,未被完全扑灭的火焰在荒芜的城市里寂静燃烧,而往前迎面而来是黄沙席卷成滔天的波浪,遮天蔽日,所有遗迹与残躯瞬时冲刷殆尽,取而代之是寸草不生的龟裂黄土。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流亡者强拖病体,既聋且哑,饥寒交迫,不断有人倒下而队伍依旧向前,迁徙如江上的鱼群。纤夫赤膊在旱地上拉着船而不能使之动弹分毫,马匹与车轮陷落沙坑。有人在晴空下演讲,混合着汉语与英文,饱含热泪但不被任何人理睬。忽然天阴,黑压压的战斗机俯冲而下,并不投弹而只是投下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那是仅有的声音。

明楼在他猛然睁眼后递过去半杯水,温热的杯壁碰上他脸颊,幻影瞬时消散,却又像是另一重梦中之梦。从几天前的任务里带回来的伤处在背后隐隐作痛,皮肉轻伤,任务中总是家常便饭。只是他很少任务失败,这是其中一回。

他想回忆梦境,可是意识到那只是各种记忆的残片在交织回放,本质是真实,即使画面消失而绝望之感仍在胸中滞留不去。

“我睡着了。”明诚感到抱歉并慢慢坐起,他应该正在阅读一份法国某行业的金融报表,而现在那份报表在明楼手里。

“这本来就是我的事,辛苦你。”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拿了在看,连递过来那半杯水,应该另一半已经润过明楼的喉咙。

他忍下胸中未断绝的撕扯感,睁大眼睛去盯着眼镜片后明楼的睫毛以求得某些无形的安慰,却见他眼底有可见的乌青,是有眼镜遮掩时平时便不明显。明楼没有看他,目光只投在那些数字上。

“不用担心。”明楼说,“你在想什么?”

“我的使命……我们的。”明诚说,把杯子放回桌上。

不同的战场,所以尚不能在那片土地上与人同甘苦共患难。

“哦?”

明诚说:“我需要更坚韧。”

明楼看他,看一看,又埋首回原本在做的事情上去,“那并不等于无情。”

 

坚韧是能够忍受疼痛,而非无知无感。

 

“我觉得你已经非常优秀。”明楼说。

那是因为不忍。明诚想。即使明楼也说不出口的是,你可以更好。

他是可以更好。

 

明楼的经营带来意外的收获。

汪芙蕖来问他,是否愿意给新政府工作。

明诚在明楼身后听得吃惊,但明楼话答得平静:“为老师和周先生工作那自然是我的荣幸,只是不知道做什么好。”

汪芙蕖只要了他这句话就满意,就神神秘秘地说你等着吧。

如果不是汪芙蕖还在,明诚担心自己已经大喊起来——“这不行!”

能进去伪政府内部,是难得的大好机会。

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明楼亦如是说。

“要是以伪政府官员的身份回国,你就真的是汉奸了。”明诚惶然,不见明楼动摇之色,只好自己将痛心溢于言表。

“以我现在与日本人及亲日派的如此过从甚密,不早就是汉奸了。”明楼踱步到窗前,拉开一角往下往留意着汪芙蕖的背影。

“现在只是为了取得情报才展开的私人交往,一旦踏进他们的政府……”

汪芙蕖已经上车离开,很快从视野中消失不见,明楼手一松,窗帘完全落下,面前就一片晦暗了。他帮明诚说完:“一旦进入政府,我就是把汉奸的名声昭告了天下,从此这两个字就写在我额头上所有人都看得到,活得长的话,一辈子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跳进黄河洗不清。”

明诚凝视他。

明楼柔声说:“这也没有办法。”

 

不久后明诚就拿到明楼的委任状,给他拿进办公室的时候一脸神色复杂,那边头衔还给得高极了,听起来异常地风光。明楼拿到手里看过,只是笑。

“大哥!”

“帮我拟书谢绝。”明楼把委任状放回桌面上,往明诚的方向推了推,“不做。”

这符合明诚的希望,明诚一喜却又是不信,“不做?”

“我何德何能,能从天而降就坐上——这么高一个位置。”明楼手指往纸上写着官职名字的位置叩了叩,“无非是他们这假政府里头的椅子都烫得很,没别的什么人敢随便坐上去。凭什么我要那么热衷?”

“怎么也是政府里的高位,能得到信息的渠道一下就会不一样。不会可惜?”明诚还是没信。

明楼往前靠了靠,“记不记得有一招,叫欲擒故纵。”

果然是这样。

“……我懂。”明诚把委任状收回到自己手里,再扫了一眼纸面上的文字,“你确定之后汪芙蕖会坚持继续举荐你?”

“我确信。除了我,他找不到更适合帮助他们的人。”明楼胸有成竹,“还有,正式的谢绝信尽量委婉,决不可无礼,但也不必卑躬屈膝。另外再单独给汪芙蕖写一封,私人一点,最好提起汪曼春。”

“她现在在76号。”明诚几乎能背得新政府上下所有公开的人员名单。

“没错。汪芙蕖相信我有能力,我只要告诉他我还有去特务科的意愿。”明楼的笑容很浅,非常自信但眼睛里并无得色,只有冰冷,“这不是那么地光明正大,但会是一个让他高兴的理由。既然是私人理由,他可以当做是握住我的弱点。”

明诚马上点头要出去,又转回来问了句:“这么大的事,要向上面报告吗……两边。”

“等确定的时候再说。”明楼不急。

“家里也不说?”

“不能说。”明楼的表情骤然出现几分逃避,“大姐会抽死我。还是等生米煮成熟饭,她自然就知道了。”

明诚笑笑,猜得出明镜的态度,“明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不提这个……你不如就在这里写。”明楼在他又要走开之前叫住他,甚至起身要让出位置。

“我没有问题。”明诚没想占他的时间。

“对汪芙蕖那封,我念,”明楼说,“你写。”

这是不放心他如何“难隐深情”地提及汪曼春,明诚失笑,“我没有问题,写完我拿给你审审。”

 

是没有问题。

随意提起的闲话与刻意要暗示的意愿之间尺度把握很好,问候汪曼春的仅有寥寥三五句,不经意中流露柔情似水。

明楼看完一字没改地递还给他,“越来越假了。”

明诚脸色不变,“都是和你学的。”

 

顺利地,再次来到的委任通知让人知道汪芙蕖完全地领会了明楼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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