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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夜行(十三)

明诚看到最新委任状内容的时候就知道这回不会需要自己代写推脱婉拒的回复了,拿给明楼的时明楼分明已经手指捏住纸张,明诚也没有立即松手交给他。

这不过是落水为奸,都不是杀人放火。

但是明家世代洁身自好,连商界上龌蹉勾当都不屑沾惹。到明镜这辈,父母下世得早,但明镜自感对弟弟们责任感重大,因此家教尤严,从来结交不良会挨鞭子,哪里敢说得到做汉奸。而明镜那关,大概都算是好过的。

死亡与苦难皆不足为惧,靠近漩涡中心的风险不可忽视但并非不能承受,唯独顶着污名回到故乡让人无法可想。

君子重节。纵使天知地知,惜天地不言。

明楼的目光从委任状一直上移到他的脸,“阿诚。”

“大哥。”明诚手上用力,就要索性把委任状夺回,但明楼快一步按住了他手腕。

明楼没有再说,压着他手腕从他手指间平稳将纸张抽出来,然后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示意他去向两方分别报告。

 

两边回复都来得都快,大意相同,让明楼接受任命,深入潜伏待命。

回头的路从来都不会有。

 

明楼向学校递交了辞职信,闻知的同事纷纷问到他之后的去向,有些并不清楚中国此时情形的只作祝贺,知道些的皆流露满面不可思议,原来所识东方人风骨并不似东方典故中所宣扬的圣者。明楼自然无可辩解,客套完便走。

路上和明诚讨论要在新政府树立怎样形象,力求真实可信所以最适合半真半假。他往常没有有为官经验,一来就是高位,恐怕只凭汪芙蕖的面子不能叫他服众,必须自己立威。威也不必太过,免得使人嫉恨,最好留一两个可以使人背后嘲弄两句的微不足道不影响大局的弱处。这弱处倒还是现成,拿他对汪曼春的旧情就可以抵一半。另一半可以先留着应变,到时候再设计。

讨论了一路,两个人都简直觉出些趣味来了,只是临要进自己公寓,明诚忽然抬手一拦,低声告知:“有人。”

过往几年他们换过几回住处,但两人行事都谨慎,从来没有惹过麻烦到公寓来。尽管如此,明诚每回出门还是小心做下记号以防万一。这是第一回,发现竟然被挪动过。

有人在他们不在时进过这扇门。

因为只是去学校,连明诚也没有随身配枪,他自觉失误,和明楼对了一个眼色,自己悄无声息返身往停车处去拿备用的手枪,明楼仍守在门边。

门内有声,明楼没急,耐心等到明诚握枪回到他旁边示意,才平稳无声地开锁开门。

明诚翻身而入接着枪声立刻响起。

这节奏有点熟悉,明楼差点破口大骂:“疯子!”

他好不容易在这里安安稳稳住了这么久,都快走人了,平白来的声枪响岂不是给他带来大麻烦。

但是开枪的人绝对不会好心地帮他在意是否麻烦。

明楼摔门进屋,里面明诚已经与人正举枪互指。明楼冲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喝了一声:“毒蜂,放下枪。”

“身手不错。”毒蜂评价明诚,枪口的位置没动,脸却已经转向明楼。

“为什么开枪?你想杀了我的人吗?”明楼面色不善。

毒蜂却轻松,“这就杀死了,也配不上跟你。”

“我以为我们对不把事情带进私人区域这一点上有共识。”明楼冷眼。除非他与明诚这样特殊情况,否则他们这类人不应该有任何私下会面。

“那是你们的规矩。”毒蜂果然毫不在意,“不是我的。”

明楼转而看明诚,“放下枪。”

明诚有不忿,但还是对他的话服从。在他收起手枪之后,那头毒蜂也才把手臂垂下。

于是明楼重新转向毒蜂,“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计划要通知你。”毒蜂的眼神同他一样没什么温度。

“不是商议?”明楼假笑。

“不。这个计划将是我来执行。你,并不是指挥者。”毒蜂余光里瞟到明诚已经默默移动到明楼身边去,虽然听命放下枪但手指并没有离太远,始终在蓄势待发在可以随时射击的姿态里,于是露出一个浮在了表面的暗笑。

明楼示意明诚离开,“那何必告诉我?”

“你做出了出乎意料的成就,即将去上海赴任。届时我将按指示把上海部分的指挥权暂时移交给你。”毒蛇说话很慢,注意到明诚不太愉快但仍旧是顺从地按照明楼的意思直接出门去,“为了取得你的配合,我不得不告诉你计划方案。”

“行动代号?”明楼问。

于是那个名字从毒蜂齿间迸出来。

——“死间计划。”

 

“真是残酷。”明楼如此评价的时候,并没带上不忍的口吻。

但毒蜂还是没有放过讥嘲的机会,“多余的仁慈。虽然我习惯你虚伪。”

“不一定需要这样彻底的牺牲。”明楼已经在考虑其中的优化方案。

毒蜂提醒:“我不是来商议。”

“我会向局座提议。”明楼不怵。

“不会有人理你。我们要求的不是最少的牺牲,毒蛇。”毒蜂冷酷地说,“只是付出合理的代价,我也没有兴趣给他们更多。最小影响,最大效益。”

“你打算用新人。”明楼猜测他所谓最小的意义,“有人选了吗?”

“正在确定中。”毒蜂说,用额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刚才那是你的仆人?”

“不行。”明楼干脆地否决。

“身手很好,忠心耿耿,会让人信服。”毒蜂兴趣不减。

“他是我弟弟。”明楼更加强硬。

毒蜂似乎恍然,然而表情玩味,“为什么是你的弟弟就不行?”

明楼并不回答。

毒蜂说:“那,计划开始后再见。”

 

他走后明诚才来问毒蜂的来意,为免增加他因为被从现场排开而产生的怒气,明楼全盘照实说了。

明诚给出与他一样的评论。

“等回到上海,就不会像在这里这么安逸。”明楼说,暂时放下对毒蜂所谈计划的盘算。

明诚没有放下,“所以,那就是毒蜂?”

这个代号既是传说中明楼曾经的最佳搭档,也是让他过去的战友们罹难的杀人者。

“合作愉快不一定需要良好私交,单纯的信任和了解更合适。”明楼解释搭档的部分,“我尊重他,他对自己在做的事怀有绝对的信仰,那使他非常强大,尽管我从来不认为那理智。我厌恶他的行事风格,非常厌恶。”

明诚无话。

“如果我也无牵无挂,或许就是他的样子。”明楼说。

明诚低头拾起地上刚看到的弹壳。

明楼看看他,“你在忍耐吗,对他的残酷,或者是对我的冷漠产生的怒火?”

“我在理解。”明诚拧着眉头,“可能未来他又会成为强敌。但现在我们在统一战线,我不会对他怀有什么私怨。”

“那得到这场战争结束以后。”明楼说,“如果我们都能够活到那时候,我倒是不介意和他再战一场。”

他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明诚以为他们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了,但明楼忽然挥拳捶击墙壁。

这一拳出手颇重,墙上发出闷声一响,但自然是不动。

“大哥!”明楼这一拳用了蛮劲,听声音都疼,明诚惊得抬头。

“是我在忍着火。”明楼说,言语无比清醒。

他不习惯情绪化,即使情绪中。

“回到上海之后,就不会像巴黎这样世外桃源。永远会有眼睛看着你,一步都不能错。”明楼沉声说,“错了,就不只是你我互相陪葬的事。”

“是。”明楼气闷中,明诚自然不管怎样都说好。

明楼又一次握指成拳,但是在他再和墙壁过不去之前,明诚抱住他。

“我还劝你。”明楼苦笑说,“自己却全不想回去。”

明诚不言语但收紧两臂。

明楼只允许自己安稳了半分钟,按着他肩膀推开他,“清扫一下吧。我先去看看特高课名单,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再过几天就要回国了,时间不多,这中间不能出什么疏漏。”

明诚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还是说:“是。”

 

从巴黎到香港,短暂停留,中途明诚干净利落解决掉一点小麻烦,立刻就转上回上海的班机。

飞机下降时外面已黄昏,但还晴朗。机身飞过吴淞口后再折转掉头往机场方向降落,明楼指给明诚遥看。黄浦江在长江水比较之下几成涓涓细流,而长江奔腾入海,江海难分,一片混沌。

明诚难掩兴奋,小声说总算回来了。

明楼眉眼神色亦一时柔和,但觉长江浩瀚,这水流之处即是故乡,不由得心头温暖,连胸中重重心事也因此略得放宽。可随即又想起百年来这片水域战乱不断,江山未改,吴淞口炮台犹在,多少外族侵略自此而入撕裂神州,到如今上海滩之主依旧不姓中华。国难当头,上海滩无数志士喋血。

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人情惨切,这不是水——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有志者,宁做长江鬼,不做亡国奴。

亡国奴?国未亡,赶着做奴才的倒有不少。

明楼心头沉坠,但脸上不敢有丝毫懈怠,仍保留了那一点应有的游子回乡的暖色,只把手落在明诚手背上,稍微用力就又放开。

明诚懂得。

 

走出机场时就已经入夜。

政府有体贴地派人来接送。明诚指定了酒店,并告知明天开始有他在,不必由政府为明楼另行派遣司机,明先生有自己的私人助理,不需要任何人跟随。

明楼在后面听他跟临时司机说话的冷硬语气,直到进入酒店房间才笑他:“对人真不客气。”

“我也得有我的威信在。”明诚那么说,却乖巧极了地来接他外套。

明楼环顾酒店套房,看起来华丽,应该也舒适,一定是花费了大价钱而好在他的收入比做教授时更有跃升。他的家就在这个城市里,但一来不敢用这身份去迎战明镜,二来也得给看着他的人做出与明镜同族不同心彼此有隙的样子来,只有继续把自己当做一个异乡人。

“有家不能回。”明楼也一百个不愿意,“唉。”

“活该。”明诚不同情他,“明天就入职,今天奔波一天,早点歇着吧。”

“还不晚。”收回环视四周的目光,明楼转过身来。

为了客人的隐私,酒店的窗户是默认关闭着的,窗帘都拉得严实,里外发生什么各自都一点看不着。如果这个时候拉开窗帘,也许能看到黄浦江上荡漾的灯光与明月吧,但是明楼现在并没有那样的兴致。

被他目光蛊惑似的,明诚停下手里原本打算要整理行李的动作,只隔着房间里的几样小家什几步距离与他对视。

明楼说:“明天开始,你只是我的管家与助理。只有先生,长官,没有大哥。”

明诚一笑,“还不到明天呢。”

他放下手里的所有杂物,空出手去解自己的衣扣,明楼摘下眼镜搁上茶几,明诚解到第二件,明楼丢开领带。在明诚刚刚解放衬衫下摆的最后一颗扣子时,明楼已经走近他面前,明诚抬起脸,明楼的亲吻就落在唇上。明诚环过他肩背,稍微用力,就能一起倒进沙发里。

 

新的一天到来时,毒蛇将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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