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话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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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夜行(十八)

时间到了。

 

回首西山日影斜,天涯孤客真难渡。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死别亦生离。火车轰隆的车轮迅速远去不见,明台撕心裂肺的哭喊依旧绕梁,可实际上站台上一片宁静,如无人生还之死地。

明诚几乎不敢回头但别无选择。

他们不能留下,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还带着枪,当在场所有日本人都丧命时却毫发无损地生还。留下的只能是明镜。死去的,手无寸铁,无缚鸡之力的,应该被推断为是被共党连同日本兵一起射杀的,汉奸的姐姐。

明诚转身。

他可以搀起明楼来,移开他的手臂让他不能继续抱着死去的姐姐,撑住他让他站直身体,架起他让他可以挪动脚步。他可以做到并且那么做了,他不得不如此而且明楼并不反抗,可还是满心罪恶。

也许让明楼也留下就好了。

就那么让所有人怀疑为什么他会在哪里,人们会想,然后会明白。会明白他到底站在什么位置,会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曾经与什么样的敌人战斗,会明白他到底失去了什么,会明白他的姐姐到底是因何而死。

但是明楼不能死。

明楼有许许多多的理由不能死,但那时候明诚听得最清楚是心里最自私的那一条。

不能失去你。

失去你,如你在失去大姐时,也失去我。

他把明楼推进后座,逃亡一样把车开到最快。夜阑人静,道路畅通无阻。但是很快这附近会围满士兵,簇拥着站台上满嘴鬼话的调查人员。他们会毫不怜惜地翻动已死明镜的身体,不会把她当成一个曾经的人来看待。

明公馆外一定还围着宪兵,明诚不知道明楼是怎么出来,是单枪匹马干掉了外面的所有人,还是真的从后院翻墙,这事关他们应该怎么回去,但他不知道如果开口问明楼,明楼究竟会不会回答。

“去政府办公厅。”明楼说,在他开口询问之前,“我是有急事去加班才出门。跟踪的车我甩掉了,我的车停在车站外面不远,一会儿你联系黎叔他们确认已经处理。”

明诚往后视镜看他,明楼正在戴上眼镜。

如果有镜框遮掩,他眼眶的红肿将不会明显到被一眼看出,能淡定如常地通过办公厅总是有人加班来来去去的走廊。

“大哥……”

“现在不要和我说话。”明楼打断他,同时深深呼吸,艰难组织起脸上最寻常的威严冷静。

再多说一个字,可能这仓促做出的面具都不能维持。

明诚空出一只手抹掉脸上泪痕。

他也必须毫无破绽。

 

是毫无破绽,明楼甚至能在有人对他问好时停步礼貌微笑,然后脸上带着我有十万火急的公事的表情继续往前赶。

明诚关上办公室门的瞬间,明楼的双膝才陡然失去力量。他直挺挺地要往下倒,明诚及时借出手臂,抱住他于是一起跌坐在地上。

明楼依然不能嚎哭,不能出声。这办公室的隔音不佳,而火车站的事故消息将很快传来,他这个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的办公室将马上人来人往。他可以悲伤,但那必须是有人来通知之后,现在,他本应当是一无所知。

他冷得厉害,无论四肢还是脸颊都丧失应有的温度,以至于他发抖的原因到底是寒冷还是悲痛已不得而知。明诚一世未曾觉得自己这样坚强,揽住他肩膀时沉着有力,不断亲吻他前额与嘴唇,抱他在怀里祈望那样能多少使他温暖。

他说大哥,说大哥,还有我,还有我。

我就在这里。

明楼抬手要抓他的手臂,但是手上毫无力量因此重又垂落。

明诚用自己的脸贴住他额头,手指绕过他耳廓按着他后脑让他依靠着自己颈窝,吞回自己也险些夺眶的眼泪告诉他,不要怕,不要慌。

不要死。

我还在这里啊。

明楼紧紧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

电话铃声终于响起。寂静夜晚像因此被吵醒,顿时聒噪难安,一个又一个电话机接连出声,此起彼伏,除了这间办公室的,也有隔壁秘书室,或者更多其他办公室的。

他说:“大哥,接电话。”

明楼依言站起,到办公桌边扶着桌沿,随便抓起一个听筒,说:“是,我是明楼。”

然后他什么也不用说下去了。他如果悲痛,那完全合理,即使现在他在办公室里大喊大叫,也不应该有人因为这个而怀疑他。

明诚在他桌上摆出几份文件——明楼需要一个加班现场。然后明诚隔着桌子探过身来,取下他用以掩饰的金丝眼镜,凝视他的眼睛。

水光沾湿他的睫毛,哀伤但平静。

电话那头的声音正拔高了叫他,明长官,明长官!明诚接过电话来,对那头说:“你好,我是明长官的助理阿诚。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那头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于是明诚恶狠狠地回过去:“这样的事,事关什么人你不知道?请给特务委员会别的负责人打电话,明长官将会回避。”他说完就摔电话,重重砸回去,电话机整个一晃。

明楼缓慢地眨了眼,于是水光滑落下来。

敲门声已经也开始响起,明诚冲他点了个头,自己抹了把眼睛走去开门。只需要几个人看到明楼的样子就够,冲进来的人们在眼见明楼的侧脸时便瞬间安静无言,明楼往内别过脸避开人们的眼光,明诚已经在门口吼人。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都是没血没肉的吗?!备车!我送先生回家!”

明楼微微抬起头来。

“家姐……”他没说下去,只用眼恳切地,虚弱地扫过眼前数人,字字沉痛,“请诸君,既是为公,也当顾念明某一点同僚之情,将此事……彻查到底!”

明诚回首,与他的眼光短暂相遇。

演得完美。即使今时今日。

 

夜总是长,长得像启明星再也不会升起。

这一晚上发生这么多事,都还有那么多做梦的时间。

明楼从一个梦里醒转,并不十分清醒于是又睡过去,接着又是一个梦,反反复复,不得安枕。中间有一阵子他在半醒时呕吐,只是胃里空空,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明诚时不时探手去摸他前额的温度,一直正常。

他间或有梦话,喃喃地喊姐姐,也喊过一两声明台,再之后则只有呻吟。明诚心如刀绞,但也只能是安静地守他。并不清楚出了什么事的阿香体贴又沉默地烧了水,也煮了姜汤,明诚就把热水和姜汤都留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冷了就出去换一碗。

姜汤使空气里飘荡着燥热的香气。可还是那么寒冷。

明诚久坐没动,再要起身时觉得全身都冻得僵直了。他稍微一哆嗦,只好双手抱来水杯取暖,否则都不敢再去碰一碰明楼。

 

明楼睁眼时黎明还没有到来。

他梦见醒来上班,明镜在饭桌前留着早餐等他,没好气地看着报纸。他梦见醒来还在小祠堂跪着,明镜劈头盖脸地骂,挨打还能睡着,就是嫌打不够。他梦见在车上,明镜在身边抹泪,问他为什么要把明台送那么远,明台在车后追赶,一声声叫着姐,姐姐。他梦见明家的老宅,多年不曾回去,不知那木质的门窗都朽坏了,看得见后院里破落的花园,荒草疯狂生长。他梦见76号最深处的监牢,血池火海,可是血是青色,火焰也苍蓝,困住他的镣铐都已冰结。他梦见太阳下的刑场,正午的阳光凶猛灼人,可场下空空荡荡,连刽子手也面目模糊,他断头时无人喝彩也无人惋惜,因为无人知晓。

他都在梦里就知道是梦,所以梦中也面无表情,只等待自己挣脱出这一个梦境,又一个梦境,重重乱梦逃脱不过。所有这些幻象仿佛切开他的大脑,把他不切实际的梦想与恐惧都一一摊开,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软弱无能。

他睁眼,才是另一个天地。

明诚坐在他床前,几乎是抱膝蜷缩在椅子里,所以失去他所教导过的那些应有的礼仪姿态,只像一个孤独的孩子。他眼睛里有光,而星辰的清澈霜白色正冷冷地透过玻璃撒在他肩膀,染上他眉骨,晕出他脸上未褪尽年少的轮廓,透明般纯净。

真美啊。明楼想。怎么漂亮成这个样子。

接着现实的全部回忆无情踏上胸口,他痉挛着抓向自己的衣襟而明诚迅捷地扑下来抓住他的手,与他对视于是同时平静。

明诚还抓着他的手,一点点拉近自己直到自己的脸可以被这只手掌的温暖覆盖。明诚合上眼睛。

明楼问:“这怎么不是梦啊?”

明诚泪如雨下。

明楼用拇指擦他的眼泪,擦之不尽,就只是停留,轻轻说:“阿诚。”

明诚俯下身跪在床前,双手环过他肩膀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说:“我在。”

明楼的手梳过他的头发,一片温存,像是试图安慰他,又像是向他求得那一点安慰。

 

国破可复,故人一去不能回。

“明家还有一个人在,明家就还在。”明楼那么说。他一夜之间苍老了,说话的口吻也像一个老人。

他们在天明前走上露台,等待太阳从城市的一端如约升起。日出前的霞光暖融了远方一座座民居的屋顶,教堂的红砖塔楼刺破苍穹,芳草满地,春光将至。

“之后怎么办?”明诚问,觉得这个城市看起来从来没有这么空,他的头重脚轻,眼鼻酸疼,但意识清醒。

明楼说:“我们暂时不用撤离了。”

“可是……”

“藤田芳政如果在走之前和人仔细交待过什么,我们应该不能活过昨天晚上。但到现在没有其他动静,我想我们暂时安全。”明楼放眼望向明公馆外的道路,宪兵似乎已经被撤走,也可能只是转移到远一些的地方,“完全消除怀疑是不可能的,但是日本人拿不到切实的证据,不能公开逮捕我们。留我们活着,就是我们还有用。但以后你要小心。我们可能也在敌人的暗杀名单上。”

明诚点头称是。

“另外,我们得去上班。”明楼说。

“我去。”明诚按住他,“我去,我会跟踪他们的调查进度,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回来。大哥在家休息。”

明楼没有反对,“还有,代我写一份辞呈。”

“怎么写?”在他担任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期间,除了樱花号事故这样的大伤亡外,76号两个处长都背叛政府后毙命,南田洋子与藤田芳政更相继遭遇不测,事件多少与他都有牵连,需要有人负起责任。

“我们最近太活跃,如果这颗钉子要继续楔下去,暂时最好避开风头,等待时机。”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出城市的地平线,不断上升,朝阳的光芒尚且温和,明楼脸朝着它看,即使不笑时眼角也有了浅浅的皱纹。

如果完全辞职,再坐回这个位置不一定那么容易。但他不怕做更长远的打算,他可以埋得更深,更深,如宝剑敛去锋芒,但等他日破土而出,气冲牛斗。

“向上面报告吧。”明楼说,“然后我直接去面见周佛海递交辞呈。汪芙蕖已死,我就算是周佛海的得力亲信。他如果挽留,我们可以退一步,告几个月假。如果不挽留,恐怕事已生变,我们借机撤离。”

明诚答应。

“害怕吗?”明楼问他。

“不,”明诚乖巧,“怎么会。”

“不是问你今天,或者昨天。”明楼说,“是关于,不知道这所有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不知道我们为之奋斗的理由,是否还等得到胜利的那一天。”

“我奋斗的理由,”明诚握拳轻敲自己的胸前,“一直就在这里。”他望着明楼,“在这里。我在,它在。”

明楼伸手过来,击掌然后与他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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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有完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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