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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夜行(二十)

苏州的市场远不如上海兴盛,但阿香还是很快熟悉了附近卖好菜的地方。

世道虽乱,到底江南富庶,城中少了诗文曲唱,少不得饮食。即使有些食物限供,明诚事先有过交待,于是也限不到并没有完全卸任的明长官头上。

阿香也不知道为什么,没由来地觉得有点心酸,但不知道该怎么讲法,就没跟人讲。

 

总的来说,清明还不到,春光拖延着迟迟不来,但食物已经开始鲜活。阿香到底是欢欢喜喜地拎笋拎鱼回来,老宅里有老仆自己做的咸肉,于是往锅里炖上腌笃鲜。还没到饭点明诚已经闻着味道过来看。阿香正在磨刀霍霍地准备对着小小的塘鳢鱼试图拆骨去皮。

阿香的刀工也就比明台好,明诚连忙表示放着我来。

 

明楼不在上海,军统上海站的指挥权就交了差不多一半给别人暂代,他在自家老宅里收收电报看看报纸,跟人分析情报,手上事情就没往常多。再说把电台安自己家里不能不说是冒险,往来不敢十分频繁,不管怎么说,清闲说不上,但至少不用处在时刻紧绷的状态。

有时有在江苏任上的官员前来拜访,彼此真真假假反正都算汉奸,越是没脸的时候越要强撑出脸面来。没新意地寒暄,然后互相探听,问答两方都累,但也都熟练扮成兴意盎然。有人私底下塞明诚礼,明诚为尊重角色选择性收几样,他们给明楼则会被坚拒。

不为利,又没有名,怎么来做这个。

总有人在以为谈得深入时怀着不同的目的问明楼,明先生真的认为曲线救国能够成功?

明楼的笑容诚恳又善意,说:“我认为可以。”

人们困惑而去,明诚偷笑着想他说的恐怕是真话,只是未必是那一条曲线。

 

既然有时间,明诚兴致一好就摩拳擦掌地跟阿香切磋厨艺。

明楼是富贵人家做派,明诚投他所好,拿塘鳢鱼做蛋羹,鱼只留得鱼鳃旁的薄薄一条细肉躺卧,小碗蒸出来,滴得几滴酱汁,画画一样要漂亮。阿香被抢了工作,气势汹汹地号称要爆炒响油鳝糊,想起来忘了买野黄鳝,于是又气势汹汹地改成要油爆虾,才想起刚才已经被自己辛辛苦苦去了壳都变了虾仁。阿香怒气冲冲去准备炒豆苗了,明诚不忍心笑她,停了自己这边的手,把她手里的豆苗夺走说等会儿等会儿。

老仆在旁边摇着扇子时不时关注一下那锅腌笃鲜,又看明诚跟阿香商量先清炒虾仁,觉得几十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简直要老泪纵横。

明楼上桌时候觉得今天的菜风格有变。

一家之主举筷子示意开吃,满桌鲜味,然后夸,今天阿香辛苦,做得有心了。

明诚也不说自己参与了接近一半,开开心心地闷头吃,阿香说:“这里头还有阿诚哥手艺呢。”

她倒不贪功。

明楼笑着看过来,“都不用吃,看也看出来了。”

明诚对他弯弯眉毛。

 

明楼又每周固定给上海的报纸写社论,大多都是些吹捧之辞,明诚觉得肉麻不肯给他代笔,别说写了,每次看完他的成品都抖三抖。但发表在报纸上的也有些好处,多多表一下自己对新政府的忠心,暗地里藏几句约定过的句式,有时候还能传递一下消息。渠道不必丢掉。

明诚还是被迫一边抖一边帮他检查,没有句子太刻意泄露什么信息,看完还给他:“还是这么无聊。”

“去。”明楼把他用完就丢,小孩子一边玩去。

明诚就丢开他又去厨房找事情。

 

厨房里没事情,只是有得吃有得喝。

老仆有自己喝的冬酿酒,大方分他一半。明诚觉得名字好听,酒性子温得只有甜味,都能当茶水。他平日里不怎么热爱陪明楼饮酒,这时候也一边听着老仆讲旧事,一边跟着把他煮毛豆与酒往胃里填进去。普通人家的平价吃食,新鲜亲近,就也是难得。

老仆的老故事都年头久。

明楼并不出生于老家,但明镜幼年曾在此长过几年。大小姐在家极受宠,因而娇纵,谁也欺负不得。明堂少爷小的时候来玩,也跟她吵过几回架,从来没有赢过。可能后来是有了大少爷,她才收敛性子做了大家闺秀好姐姐。

大小姐骨头里面是硬的,年纪轻轻父母双亡,一个小姑娘把一个家撑起来没没落。到该嫁人的时候不嫁人,还去收养个弟弟。第一回带明台过来,乡邻中流言蜚语不断,有些说得难听。未嫁人的姑娘带个小孩,难免惹人东猜西猜,她自己听到,也只冷笑两声,置之不理。时间长了,那些怀疑还在,但流言都冷了,便少人提起。

明诚一口闷酒下去,说:“大姐人好。”

老仆说,可不是。可如今大小姐去啦,小少爷也去啦,都是过去的事了。这都是什么世道,都是些什么事哟。

他给明诚描述日本人轰炸的时候,怎么满城混乱,原先繁华的街市忽然之间成为断壁残垣,谁家的小孩子找不着啦,谁家的店铺没啦,谁家举家迁走了,不知道到哪里去。城里头还有人,村里头有些都空了。原以为明家算好,祸事烧不到他们名门,到如今谁又知道呢。

老仆长吁短叹了一阵,忽然转过头来问他,阿诚,你说大少爷都这个岁数了,怎么也没娶个太太回来?

明诚幽幽地看天,“大概不喜欢。”

老仆又喝掉一碗酒,说哪有那么挑的。

明诚很认真地点头说:“一定要挑的。”

老仆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一下一下地跟他点头,但又说,总不该挑到这时候了,连个后也没有。这年月,就怕……

明诚放了酒碗,说,呸。

老仆也说,呸,乌鸦嘴,不灵不灵。

 

明诚又到后院去找明楼去了。

明楼头也不抬:“没事做?明天去帮我跑一趟通讯站,往阳澄湖传个信。”

明诚明知道那边藏着共产党的残兵,故意说:“还不到吃蟹的时候。”

明楼看他,他笑。

“顺便谈谈生意,也行。”明楼说,递了份文件给他,是等会儿得带去的伪军驻军情况地图信息,这种东西没法从家里电波传出去,太容易暴露又说不清楚,人带着纸质文件也危险,好在这也不多,明诚脑子好用就让他背去,“我们家的生意还要做。你也来操心一下买卖。有空厂里看一看,最近一个月的有笔帐我没对上,大姐应该还留了东西在仓库里,去看看是什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都明白。”明诚拿了文件就走,“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明楼叫住,听不出是不是有不悦,“你喝酒了?”

“黄酒,不醉人。”明诚回头说。

“小心后劲。”明楼随口叮嘱,还是挥挥手让他去了,知道他有分寸。

 

正经事都要紧,其他事就不算什么事情了。好日子过得不稳当也作好日子过,有一刻好就觉得欢欣,好梦不由浪费。

何况不止一刻。

明诚早晨醒来时明楼还睡着,散着头发躺在他枕侧,无矫饰也无防备。明楼这些天精神看起来并不很坏,但仍旧像是加了速衰老,用手指从他耳后梳过去,能见到愈加明显的白发。他已经尽力振奋了,所以即使有力不从心处,也没法再说你应该更好一点。

明诚下床去开窗,冷风灌进屋来仍旧凛冽,他忙滚回床上,这就把明楼也吵醒了。

明楼往外推了推他腰,懒散着半睁眼,“一大早,闹什么?”

“冷。”明诚那么说,但体温只是微凉马上就能恢复,因此才不怕去靠他。

明楼继续要睡,随便他抱着没理会。

明诚的手指从他脸上掠过,口鼻眼角睫毛上沿。明诚刻意地去回想他年少时的样子,真的不那么容易,一天天留在他身边,没意识到时间是怎么缓慢地不可逆转磨蚀他的皮肤,改变他的容貌。除非翻阅旧照,才能被唤起记忆,原来他也曾经那个样子。那样年轻俊美,风华正茂。

但有什么比得上眼前。

度过的所有年岁在他的肉体表层沉淀,剑锋未尝磨钝,只是他修炼出合适的剑鞘,光芒内敛,假装沉睡。不沾血,无磨难,怎炼剑魂。他不是展柜中不卖出的装饰物,而是可怕的武器。

明诚说:“Tu es sibeau.”

你真美。

很少和他说法语,但偶尔觉得……没必要那么直说。

明楼还闭着眼,“你去照镜子多看看自己,就不是对我说这种话了。”

明诚乐了,“你觉得我好看?”

明楼被迫睁眼再侧头看了看他,声音是平常上课或演讲的调调,“客观上说,在平均水准之上。”

“主观?”明诚撑起身来,俯视他他追问。

“主观上说,”明楼还是那样说话,“你是最好的。”

明诚的整张脸都亮起来。

就知道他是这反应,明楼的手臂绕过他后肩,拉他下来以拥住重新入眠。

窗外数声呖呖莺啼,是春回转。

 

清明前后,院中百花终于都开,灌木抽出嫩色的枝条,柳丝长,笋芽短。天气时冷时暖,但暖的时候总是越来越长。冬衣已去,午后坐在阳光下都会容易困倦。

扫墓祭祖回来,跟了去的阿香又难过了两天,想起来一件一件地说往事,大小姐多好小少爷多好,她本来只是和明诚说,发现明楼也站在她身后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但明楼只笑了一笑,说:“阿香都记得啊,好。”

他看起来平静,阿香还是说:“大少爷也不要太难过了。”

明楼转脸去看明诚,我有写脸上?

没有。明诚摇头。不过你就算不写脸上,这家里谁还能不知道谁。

 

明镜留下的生意不难打理,但明诚知道自己现在有空,不见得以后还有,所以电话去问明堂是否愿意接受本家的产业。明家人都是做得生意的,明堂会是个值得信赖的被托付者。

明堂踌躇几天后同意,反问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就此弃政从商远离是非,明诚敷衍着转移话题,然后整理旧账一步步移交。

天气好的时候,明楼会乐意移到屋外被流水包围的亭中跟他一起对对各种人事账目。重要的部分都理完,想问明诚话,才见明诚手撑着脑袋,还是看书的姿势却已经睡着。明楼叹口气,脱了外套给他披上,自己再把其他的也看下去。

明诚有察觉也不想醒来,仍然拥着他的外套,换了个姿势侧身往他那边倒,整个人半蜷在他身边半蜷着,舒舒服服枕着他的腿,当做午睡。

明楼由他去,放下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

飞絮垂落亭下,明诚鼻子发痒,皱着眉抽鼻子要醒来的样子,直到面上有轻风拂过,柳絮随之飘去。他又继续安稳睡去,明楼隐约发笑。

 

“记得好的时候,哪怕你觉得它不是真的。”

手不是用来杀戮,口不是为了谎言,春自在,不需求,所要守卫的只是一日又一日的普通生活。如果人生是黑暗,记得光明之所在。活下去,因为你记得越过黑暗之后能取得什么。

“有什么愿望吗?阿诚。”明楼似乎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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