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话的人偶

冲过山外原来更是山 走向天地我俩纵使平凡

© 会说话的人偶 | Powered by LOFTER

【诚楼】夜行(二十二)

有几天是风平浪静的。特高课换了一批人,往来不见几张熟面孔。据说新任的课长在战后才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但一直对研究中国怀抱热情,因此其实对多方情报都不陌生,而且也自信。

自信是值得利用的,明楼接到指示同意他直接与日本人展开适度交往,借以获取更深入的情报。

“近期会有一批假钞到港。”明诚报告近期的讯息,“需要进入沦陷区市场流通以扰乱市场,我会盯着这件事。行动处盯上了一处由日军直接管理的军火库,需要我们核实这个军火库范围的日军应急程序,这可能需要你留意。”

“还有这份报告需要提交去延安。”明楼递给他一册当下日俄关系及发展趋势的分析报告。

“有办法进入特高课吗?”明诚问。

明楼不怎么担心,“我想有人会来找我。”

 

突然打来的电话里,说话不带一点口音的日本人说,为什么不和你们政府的人联系看看呢。

明楼环顾除了自己并无一人的办公室,平静地说:“我就坐在我们政府的大楼里面。”他放出不悦,“如果您不信任我,大可以建议政府将我解职。况且我现在只负责经济,我们之间原本应该毫无交集。”

明先生不是为周先生的知遇之恩效忠吗,我没有妨碍的意图。只负责经济,太浪费明先生的才华。明先生应该跟我们合作。我比周先生更清楚您的能力,我们求贤若渴。

“我会考虑。”明楼取下另一个电话,接了秘书室的线,但只是放在一旁。

现在不能决定吗,您需要跟谁商量呢。

“我惜命,”明楼说,“特务,我尝试过,已经确定我不能胜任。”

明诚悄无声息地进来,站在他面前。他对明诚比了一个备车的手势,明诚立刻出去。

还有什么比跟我们合作更能保全您的性命呢?那边还在说。

“我三天之内给您答复。”明楼表达诚意。

请尽快。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需要您。

明楼尽快地结束了通话,没等明诚进来,拿上外套向外走。明诚正要进门。

“大哥。”明诚示意他看窗外。楼下他的车两侧及车前各站了一个着军服的日本人。

“怎么回事?”明楼怀疑刚才的电话,但刚才那位似乎还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攻击性。

“你受到了他们的怀疑。”明诚想起前几天办公室里的对话。

明楼点头,“也许他们内部对怎么处置我有分歧。”

“他们没有理由逮捕你。”明诚不安。

“他们逮捕任何人需要理由吗?”明楼冷笑。

他上楼去周佛海办公室见上级,拣了些说出来可大可小的事情来汇报,延伸到闲聊,最后成功约到一会儿同去会乐里叫一局,明楼的车抛锚?没事,有周先生的车子。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五。”明楼打了局牌下来借口抽烟,下桌跟明诚说。

明诚咬牙问他,“那怎么办?”

“我如果被捕,及时汇报,要说服重庆我绝不会叛变,我还不想成为军统的目标。”明楼揉了揉自己眉心,“我可能会答应和日本人直接合作,但是那还是为了党国。”

“这太冒险了。”明诚暗暗拉他后襟,“你嫌你活得太容易?”

“情势所逼,可能只有这条生路。”明楼仰头让烟雾向上升腾,“说不定正是我所需要的。只是不能同意得容易,看他能有什么手段。”

明诚仍不放手,明楼伸臂格开他,熄灭烟头重新进屋去。

 

第二天明楼没有去上班,但是酒店下面游荡着不怀好意的宪兵,他观察了半小时,招手叫明诚过去。

“我不想逃走。”他说,“不论他们怀疑到什么,我还有活着的价值。”

“你要束手就擒?”明诚也往楼下看了看,皱了皱鼻子露出嫌恶表情。

明楼颔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走楼顶,我们可以逃得掉。”明诚观察过周围。

“我还没有罪名,畏罪而逃才使人怀疑。”明楼没同意,“但你不能和我一起被捕,一定要逃走。然后尽量待在政府,证据不足没法安排罪名,你我还在政府任职,他们没必要为了你直接和政府正面冲突。”

明诚说是。

“我不会有事。”明楼最后交待,“你暂且待命。”

明诚递上外套,跟他走到套房门口。明楼半转过身安抚性地抬手摸了摸明诚的脸,然后开门出去。

明诚站回他刚才的位置往下看。

明楼很快下楼,出门时就被两边忽然靠近的人堵住去路,他可能说了句久等,没有反抗地跟人上了车。

明诚离开窗前。

 

房间四壁雪白,自己坐着一把椅子,几步以外空着另一把。其他东西就只有头顶的灯泡了。

明楼没有正襟危坐而选择了百无聊赖的姿势,因为连手表眼镜等等都被没收,无聊是真的无聊。好在他没有等太久就有人进来,是没见过的日本人,没有坐下来就言语生硬地问他,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明楼瞟到他的低级军衔,决定不理会。

这个人执着地用低级的句子质问了他近一个小时,然后出去,换了一个人进来,用日语和他说话。听口气像是善意规劝但实际内容是恶毒的攻击,言语下流低俗,明楼当作听不懂。第三个人很有耐心,每问他一句会等待他很久,仿佛空白的时间。虽然换着花样,但始终是这样不痛不痒没有诚意的审讯法。

明楼怀疑他们是不是需要他认罪。

他们不是证据确凿。整个伪政府都可能大部分人都能被牵扯上与军统有关的嫌疑,毕竟太多人都曾经服务于那个现在已经逃往西南地区的政府,而且相当多的人的确和军统有过接触。嫌疑也许可以让他被弃之不用甚至送命,但现在,他们尚需要他奉献自己的价值。

这样的审讯太温和了,他们难道不打算让他受点皮肉之苦。

明楼走神去思考。

如果他们当中有分歧。有人认为他有用,而有人认为他危险。如果只有他的军统嫌疑是他们尚且不敢直接用他的理由,那他是否认罪根本不重要。即使他被怀疑,但是他究竟坐在什么样的位置上,他们也不会知晓,应该超过他们的想象。

如果只是和很多人一样,只是稍微有所牵连,他们一定觉得可以控制他。

把他可能去重庆政府的理由斩断就可以。

明楼笑了一笑。

现在他对面又只是一张空椅子,可能已经空了很久。

他可能要过一段时间这样无聊的日子了。

 

明诚直接走官方渠道报告了自己上司的失踪。

报告只提交到明楼在酒店失去踪迹,在结束督察的询问后,周公馆方面也迅速遣人来问详情,明诚于是又递交了直接呈给周佛海的信表示并不是自己之前向巡捕所说的突然失踪,而是他亲眼看见明楼被日本宪兵带走。

一天后周公馆来的人倒是还来回复了一句这样重大的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周先生会去交涉。

但之后就没有下文。

明诚认为那位先生是有可能去询问过,得不到满意回答兴许都没有去问第二次,至少一定没有问到底。明楼并非不是重要角色,但为一个得力下属就与背后的恩主撕破脸,显然不是周先生的风格。

军统电台从重庆传回的回复则是,设法营救。

隔了两天又来了一条,营救不成,直接击杀。

落在敌人手里的前军统高层毫无疑问是危险角色,知道的东西太多,像一颗定时炸弹。所以后半截命令明诚并非不理解,而因此犹豫是否应当要求行动部门支援。毕竟一旦失败,即使忽略军统不反对灭口的态度,也是把明楼是军统重要角色的事实暴露给日方。

一个人与一方组织的悬殊断不能弥补。

无论一个角色多么举足轻重,也不能是必不可少。世上人太多,总有替代。

那还有一条路。

一开始就被隔断了其他可能,路已备好,请君入瓮。

 

明诚说:“只能求助于您。”

特高课新任长官汉语流利地在电话那头说,阿诚先生可找对了人。

 

讯问的人开始稍微敬业了起来,可能被命令不能用刑,所以采取减少他的三餐与水的方式来减弱明楼的精神。房间的灯光一直没关,白天黑夜因此不分,间隔一两个小时有人来问话,所以没有办法睡觉。明楼用自己的身体状态估算时间,还没有超过五天。

时间长了会让他很麻烦,戴局长不是用人不疑的人。

有暴躁的讯问者踢走了他坐着的椅子于是他给了那个人一拳。没有得到即时的回击,但是询问者擦着嘴角的血迹说,你挺有力气啊,不像是一个文职官员。

“被逼上绝路的人都会有这有这样愤怒的力气。”明楼轻描淡写,再不开口他也要无聊死了。

你以为你不承认我们就找不出你的身份吗。

“我的身份写在每个月的报纸上。”经济司,以前还有特务委员会。

你以为我们真的不能动你吗?

“我是新政府的正式官员,你们对我的拘捕原本就是不正义的,及时释放我也许还能弥补。”

弥补什么?你觉得你还能走出去吗?

“明某光明正大做官,一心为民,问心无愧,怎么不能走出去?”

你还是别做梦了。询问者露出恶相,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似乎要把他掼倒在地,但明楼已经卡住他的手腕,再扭住上臂一翻,反将他撂下去。

一群人破门而入,团团围上来然后有数双手拧住明楼的手臂限制他的行动,让他差点揍上的人得以逃脱。

有人踢了一脚明楼的后背让他弯下腰,又有人踢他的腿试图让他跪地。

这样的混乱中挣扎一定是徒劳,但明楼还是试了试,看到有人挨上自己的手肘于是仰面躺倒,但是更多人扑上来把他完全压上地面。

在闹什么?

门口有人说,似乎被场面所震惊。

明先生?您真的在这里? 

压着他的手放开了,明楼在心里叹口气。总算唱红脸的人登场。

我来晚了,抱歉。这几天我不在上海,没想到有人背着我对您这样无礼。来人用双手扶他起来,说。要不是阿诚来找我,我都不知道他们把你带到了这里。

明楼没有接话,他应该虚弱。

 

他被转移到条件良好,近似于酒店套房的房间里,只是被禁止离开。

下属们不能听懂我的意思,让明先生受到无礼的对待,真是非常不好意思。解救他出来的人说。时局太乱了,天天你死我活,训练一个能好好听话的下属都不容易。

“深有体会。”明楼说。

这是一个误会,我只希望得到明楼先生的帮助,与我们日本一起,携手建立上海的新秩序。

“我了解。”明楼仍然说,“并且我想我不得不同意。”

请别使用这样敌视的词语。

“不,日本来的客人,使用这样的词不是我有所不满。我只是阐述事实。”明楼说,“我唯一的条件,或者说希望长官您能帮我做到的事,只有保证我的安全。要知道,我一直都在军统的暗杀名单上。”

这次是日本人说,我也了解,那我们接着谈下去。

 

明楼数了数日期,被放出之前他已经在特高课的控制之下待了十七天。

明诚在门外接他,等在车旁。

明楼沉默着上车。

“和总部的通讯联系从三天前开始就受到了干扰。”明诚在车上告诉他,“你还好吗?”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明楼说,没有回答他后面的问句。

明诚看了一眼后视镜,有两辆车正跟在他们后面。

“军统将不相信我们。”明楼说,“尤其是在我确实的从日本人手底下全身而退之后。这段时间我不能和他们联系,而你一无所知,是一段他们完全不能掌握我动向的空白时间。只要重庆以后接纳不了我们,我就只有为他们所用了。”

“你会非常危险。”明诚用了过重的力气去握方向盘,“但是……”

“没事。”明楼直视前方,重复说,“没事。”


评论 ( 20 )
热度 ( 2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