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话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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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夜行(二十五)

人的一生是多么漫长啊。

不止一次想,所谓的绝路并没有什么可怕,死亡会抚平所有的迷茫,不安,混乱,未结未了定格于此。

每一次入睡前,曾一笔一笔地数还有多少事情等待计算。每一次醒来时,所面对的都还是未完之局。没有新的一天,旧事仍在,没有解脱,只有更深,更深宛如活埋。

也许真的死去也没什么。

一个人的力量多么渺小,如螳臂当车,是否真的有曾阻挡战争或死亡。微不足道,有我或者没我,历史的车轮都将向前。只为不违本心,我将一切尽献于此。

我们会胜利,我如此坚信,以至于对自己是不是看得到胜利真正降临那一天都不那么执着。我愿意将我的心,全部生命,都奉献给你,我多灾多难故乡,愿和平早日慰藉你伤痕累累的土地。

 

乱世何苦,然乱世何幸,使我知你赤血丹心。

人出生前是空,死去后是空,与你相逢只在这纷纷扰扰一世。何其短暂。奈何桥不得三回首,三途川前如何阻前行,放手即空,多约不得一刻。

唯独你使我畏惧死亡。

我爱世上每一个人。远方的亲人或故乡的朋友,萍水相逢的姑娘,素昧平生的乞丐,未取得姓名的婴儿,垂死的病患,糊涂的老人,我愿为世上所有存在的生命奉献自己。

而你。

而我如何爱你,当我只有握枪的手和偷窥死亡讯息的眼睛,要怎么表达我其实爱慕你俊美的面庞与温暖的身体。我应该远离,却用封锁在你我之间的秘密证明我需要你。如此需要你,以震慑威胁,使你不能离我而去。

 

“……大哥,你醒着吗?”有人问他。

他试图回应,但不能支配身体。

“不用担心,你在医院特护病房。”那个声音贴着他耳朵送入,“特高课非常震怒南京站的诈降行为,他们因此损失了十多个特务。同时你明明提前识破计谋却没有被采纳建议,还被迫身涉险境,特高课对你的受伤表示了歉意。”

他的手被握着,他意识到有人在他的掌心写字。

叛徒和特高课的人在一起的照片已上交,角度清晰,华中各站人员正在迅速撤换和转移。

你暂时还是没有对上海站的领导权,但暗杀令已经被收回。

放心吧。

 

放心。

我的所有都已经被了解。

挽留或不,都不会从身侧远离。

还需要被谁了解。还需要谁留下。

 

 

 

带野花,携村酒,烦恼如何到心头。

谁能跃马常食肉?二顷田,一具牛,饱后休。

佐国心,拿云手,命里无时莫刚求。

随时过遣休生受。几叶绵,一片绸,暖后休。

 

“叹世?”明楼问。

明诚把书册从膝头放下,“你醒了?”

“要是不想把我吵醒,你这么大声念什么元曲。”明楼头疼地望天花板,“还选这么一首?”

“我就是无聊。”明诚跟他没正经。

深色的窗帘在他身后因为风而呈波浪式地翻动,保持房间通风但并不会直接吹拂到床的位置。这并不是医院也不是酒店,是明公馆。床前坐着的明诚最在情理之中。

从合上双眼以前已经猜定醒来会见到他,然后他践约而至。

“感觉如何?记得起你是谁吗?记得我是谁吗?”明诚神色轻佻地问他,“你的诊断主要是灼伤和脑震荡,都不算特别严重,死不了。昏迷是因为麻醉药而不是伤情,我反对你住院,就把你带了回来。你头疼吗?”

被他那么说,明楼真的感觉到头痛欲裂,并且呕吐感已经翻涌上来。他把干呕吞回喉咙里,明诚已经靠近扶住他,轻抚他的胸膛。

“我替你去感谢了黎叔他们对炸药的控制,你反应很及时,但要是我的话能更快一点。”明诚无情地说,“你又不是年轻人了。”

明楼抽抽嘴角,觉得听在耳边也只是麻木,没什么感觉。

像是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又没死。”一定是他因伤卧床气势大减,明诚才一点不怕他。

“不算是危及生命的重伤,但至少需要卧床一个月。”明诚没好气,“我给你请了两个月假。”

明楼默认同意。

“你昏迷了三天,在上次醒来之前还有三天。”明诚在他开口之前说,“不管你是不是有什么紧急信息需要反映,反正都拖了这么久,再紧急也不紧急了。你歇着吧,有什么事我都看着。”

原本也还不想起来,明诚都那么说了,他就又闭上眼。

 

再醒来时应该只是几个小时后。明诚敏锐地察觉他已经睁眼正挣扎着要起身,连忙过来给他把枕头移了位置,扶他坐起来后靠着,然后回到床边的椅子上接着看他的元曲选。

“水在旁边。”明诚没抬头地说。

明楼自己拿过杯子喝水,温水,但没有药片提供。他是被疼醒的,医生一定开过麻醉药明诚也一定很不贴心地允许给他用了,但药物作用总有期限。一疼起来就哪里都停不住。

明诚把书读出声音来。

 

戴月行,披星走,孤馆寒食故乡秋。

妻儿胖了咱消瘦。枕上忧,马上愁,死后休。

 

故意豪放,所以念得大声,可就是听起来还是几个小时前那一篇。明楼觉得头皮像是要一串串炸起来似的疼,可还是清醒着,觉得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松下一口气,如果不是事情告一段落,明诚才不会有闲情这样表露抱怨。偶尔有所任性是做弟弟的权利,不管他现在是多么成熟的大人。明楼一边放心着一边咬牙去扛自己的头疼。

明诚猛地又把书合上,丢到一边,带一脸悲愤认命的表情探手过来按了按他的头皮,“那么痛?”

“……还好。”明楼说。也就是到处都在痛吧。

“你怎么解释你身上有旧枪伤?你的背景只不过是大学教授。”明诚问他,“抢救你的时候,你可藏不住它。”

“……在巴黎的时候,曾经有暴躁的朋友来拜访我。警局有备案,我的邻居因为我家的枪响报过警。”明楼整理回忆和感官的体验,“而且灼伤应该能掩盖掉部分伤痕,医生不应该问那么多。”

明诚欣慰地判断:“嗯,脑子还好。”手指用力了一些,安抚着他头脑的疼痛。

这么不温柔,还是气得狠。

狠起来,就没大没小。真是惯坏了。

丢给了他一团混乱,实在是时间不够,只能拖延搅局。因为在混乱之中,才能求得生存之机。信与不信已不重要,只不过还有价值。

“我坦白了这次事件有共产党的合作。有明台以前的事,对那边还不难解释。但得到反应有点微妙。”明诚说,“你觉得……算了你还是先什么都别管。”

明楼在他手底下笑。

明诚索性移到床上来坐,更加顺手。

“我都没事,过也过去了,还生什么气。”明楼还笑着。

明诚不说话,过了会儿手从他头皮上放下来,就直接挂在他肩上。他背后有绷带裹着伤,明诚没有寄托重力,只是一个虚无的假装依附的动作,只是靠近他。

“怕什么。”明楼拍他手背。

明诚偏头亲了亲他脸,又不说话。

“阿诚。”明楼探询着看他。

明诚凑近来吻过他的唇角,才讲:“我生气,没有用,怕,也没有用,大哥要做的事,我从来拦不住,只有跟着大哥走。”

简直是往日跟明镜说话的口气,只是不能拂了长辈的想法,一脸认真其实是敷衍,又听不出是不是真有不痛快的意思。

“这像是埋怨我。”明楼态度模糊地说。

“没有。”明诚说,“我知道大哥。”他轻笑着,“有时候我觉得我其实算跟随你。虽然大哥教我要有自己的看法,但我自己走的时候,我并没有第二条路。看过你做的事,我知道没有更好的。”

“那就超越我。”明楼说。

“做不到。”明诚说,“能和你站在一起我就竭尽全力了。”

明楼微侧过脸,和他的前额重合,“那有什么,我也是。”

“每次你拿自己去冒险的时候我都想过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责怪我看轻自己,可看看你怎么对我……在医院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本来一直想质问你。”明诚闭着眼睛笑,“其实我懂,你不是不回头看我,你只是不当我在你身后。大哥,我不是,不完全是。”他幅度很小地摇头,“其实你误会我了。”

明楼移开脸,“哪一点?”

“我知道我对你的意义。”明诚说,“但是除了我爱你之外,你还是我的大哥,我的老师,甚至我的上级。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把你摆在我前面是应该的。我能够为很多人抛弃我的生命,甚至陌生人,这和我爱或者不爱无关。你也一样,只要觉得值得。我大哥当然值得。”

“你……”

“你放心,”明诚打断他,“你不会失去我。”

明楼听着。

“我不会求死,死亡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但如果真的有不得不赴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只能面对。”明诚脸上写着“我想通了”的泰然,和极薄的伤感,“但那一定不是因为我愿意抛下你。”

明楼一笑。

“我永远爱你。无论我活着还是死去,你知道它不可能改变。”明诚说。他看着明楼而明楼看往别处。

明楼无声地笑着,像是真听了进去。

消失不算是改变?

像是,马克思之不朽吗。明楼想着就要笑下去,但没有反驳他。

就当是这样吧。

“是我当时软弱了。”明楼说。

“我才想大哥完全依赖我。”明诚很快地说,“我很高兴你说的话。”

明楼失笑。

当然是这样。

“要先留个什么遗言吗?如果你先我而死。”明楼问,逗着他,“愿不愿意被埋在明家的墓园里?”

明诚笑得露出牙齿,“埋了哪里倒是无所谓,但是记得在我们家给我刻个碑。以后谁看到,也知道我是明家的人。对了,旁边给你留个空。”

“我还觉得最好哪里都不要埋我,埋了也别立碑写字。要是有人路过就来骂一声,连累爹娘大姐坟前都不安宁。”明楼跟着他的话胡说,“就给我随便哪儿撒了吧。”

“要是活着呢?”明诚问。

明楼看着他把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要是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们都还活着。大哥。”明诚伸手过去,按住他的手,“我们就走吧。”

“你想去哪里?”明楼温和地问他。

明诚想也没想,“没有别的任何人的地方。只有我跟你。”

明楼点了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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