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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夜行(二十八)

明诚离开上海的时候,两党的合作谈判正在重庆进行。明楼头几天陪明诚瞎混,太两耳不闻窗外事,到明诚走了,才自己从头排了各方信息一条条看,挑出来分析。

看着看着想顺口跟人说两句,心头又还是没忘记明诚已经走了,于是收回要说话的冲动,继续往后。

到坐不下去,就去拜访明堂。

他事先没说突然到访,明堂也热情地开门欢迎,让他进去后,往门外看了又看,迟迟没有关门。

明楼知道他在找明诚,自己说了句:“我一个人来。”

“唷,”明堂倒笑,“你还有离了阿诚的时候。”

明楼说:“我叫阿诚回苏州了。”

再隔一阵子,就可以说阿诚不见了。兵荒马乱的年月,胡说起来难被验证。

明堂瞪了眼睛,“嗨!那你一个人在上海了?那可怎么过?你家那么大,住着不寒碜人啊?要不,没事多往我这里走走,住过来也是好的。”

明楼连忙推辞。

明堂家里有麻将声,女性的娇声夹杂其中。明堂小声说,我太太和她牌友,一把拉明楼进了自己书房。

明堂开口就问:“你说往后还打仗吗?”

态度迫切,倒好像是他拜访明楼来了。

明楼轻咳了一声,说:“这我要是知道,我还在这里站着?”

“可不要再打了。”明堂跺脚说。

明楼笑笑。

明堂凑近来压低声音又问:“要是打起来,你是毛啊,还是蒋啊?”

明楼说:“您看着吧。”

 

同行的人在车上拍了明诚一把,问:“阿诚,你说重庆那边要是谈下来了,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打了?”

“你不想打仗?”明诚眼光一斜。

“谁想打!可他们三民主义那一套,我是受够了。”同行之人愤愤,“你是在明家那种地方,不知道我们普通人过得,日本人来之前,难道我们就过得下去?”

“我知道。”明诚低头抚摸自己的枪。

知道外面,也才知道明家。枪身多冷硬,明楼的手曾多么温柔。

不能忘了在为什么战斗。

 

明诚在数年时间里没有再用自己原本的名字。为了安全的延安传统,过往种种全部抹杀后,使敌人难以追踪。

不过他也可以想象明楼从此将更难得知自己的动向。

完全与之前不会有任何联系的姓名,不会有任何联系的战斗方式。

但明诚没什么不好,不应该叫人担心。重庆谈判之后两方维持了大半年的表面太平,明诚甚至见到一回明楼的上线。虽然因为是不寻常的大人物,只有十分钟的会面时间,但称得上和蔼可亲,甚至与他聊了两句明楼。

智慧,忠诚,隐忍,他人用以夸奖明楼的词汇让人感动,听起来是个英雄——虽然有点陌生。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那么夸张地赞扬明楼,而即使在解放区,这样的对话也是不能叫外人知的,并且还带了两分笼络人心的熟练。并非不真实,只是不纯粹。

他不应该要求更多,因为在那之后几年,再也没有人和他说到明楼。

其实这里偶尔也有人表示听说过眼镜蛇大名,但当然没人见过他真容。

 

明诚一开始协助整理国民政府及军队的人事资料,开战后离开延安被分派到别的部队里,也开始扛枪上前线,常常是抄敌军的后路,有时里应外合劫人武器。要不是身边的战友一茬茬地换,生死离得太近,简直能找出点趣味。

而从南京或上海的消息里,一开始时不时还能听得到明楼的名字,有说南京政府曾有意启用他再次加入经济部门,因他过去在伪政府任职,民怨之下,没有成事。后来又有说他战时的军统身份被低调地公开,于是重新领上南京政府的薪水,但公开的信息当中明楼的名字究竟是渐渐不被提到。

再后来,戴笠飞机失事,接着军统改组。

大概还在保密局吧,明楼那样的人。他在哪里都是不能被轻易放过的人才。

作战之外会有不多的余暇,战友们大多来自华东,坐在一起会闲谈到彼此家乡。有的人憎恶更多人怀念,有人自称来自上海,明诚自己则说,“我来自苏州。”只是不想说实话,不想和人一起怀念共同的家。他的明明不一样。

栖身的棚屋里,水壶因为沸腾发出呼噜的响声,某种温暖的暗示。明诚想起明家的厨房,上海那一个,然后苏州那一个。江南的春笋,鱼虾,氤氲烟雾中烟火与酒气涌入鼻腔。阿香吵吵闹闹一不小心会煮糊饭,明楼抬起眼睛问,今天你下厨?

苏州的姑娘不错吧。

“我没有结过婚。”

哎哟。战友大惊小怪地瞪着他。您这品貌,还能没有姑娘?说说,有看上谁吗?兄弟给你说去。

明诚仰头靠着土墙笑,闭上眼睛,哪个名字也不说。

作战辛苦,一闭眼就睡。他不失眠,也不常做梦。就算有梦,梦中只有战场,枪炮,血,甚至地震,偏偏并无上海明公馆也并无苏州并无巴黎。这大概表示他把想要藏着的东西确实都藏得很好,出色得像明楼,甚至比明楼更好。温柔的东西忘记掉,日子拼下去会变得更容易。

有遇见过年轻的战士身携女友小照,年长的则总是反复念及子女,明诚自己没有从明公馆带多余东西出来,睹物思人的前提条件已经不能达成,要是和人说,我想念我大哥,一定会被笑话。

多大的人了,还大哥大哥。

但如果说我想家,就容易被理解。

有一回退下来时他受了点伤,军中的护士帮他缝合手臂的伤口,止痛药还有储备但他谢绝,抬头望着帐篷顶,喃喃说了句:“我想家。”

护士小姑娘说,我也是从苏州来。说得慢,留足让他接下去的空隙。

明诚继续走了会儿神才抱歉地转过头来看她,小姑娘已经埋下头去。

“我家里人都死了。”她声音低低地说。

明诚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他已经习惯真真假假不能对任何人的话太过相信无论内容无论说谎的必要性,但这至少显然是一个对安慰的索求,他想一想然后当做并不察觉,说:“我家,我还有一个大哥。”

明楼不在身边所留下的空虚无法被填补,人被挖去大块的血肉,不愈之痛,但也是埋藏在皮肤之下无需提起。一直向前就好,这也是信仰,而明楼将和他在同一条路上。

一天一天把一年一年拼下去了,恍然发现与南京与上海已经只隔一条长江。

 

前方的电报密码转到明诚手底下,每个人的信息都有少少个人风格,他从其中自信没错地认出夜莺。

夜莺发来的是长江沿线数个布防点情况,非常及时。她是传递眼镜蛇消息的重要地下情报员,但只出现了一次,那之后夜莺那条线完全中断。

直到上海解放,明诚也没能打听到她的下落。

国民政府在从上海撤军的最后一个月里处决了一批又一批的共党分子,或明或暗,以至于名单难以统计。值得安慰的是曾经被游街示众后才枪决的共党分子里,没有明楼或者朱徽茵的名字。

明诚不抱期待地去了一趟明公馆,才发觉已经被军队征用。

他向站岗的卫兵亮出自己长官的身份成功入内,惊奇地发现明公馆居然过半陈设如旧。他询问在被征用之前这里作何用途,居然无人得知,好像这群人只是进来占据了一所空屋。

明楼旧书房的门是已经撬开了。据说当时架上书籍还在,被撬门的警卫员连着墙上挂画清理去了楼上一个空置的房间。明诚镇定地叫那个年轻的警卫员领自己去看,果然那个所谓被闲置作杂物间的房间是他过去的卧室,书册在里面胡乱堆着,他记得几乎每一本的来源。

有的在他叫明诚之前就已经在了,有的是他看着明楼带回来,有的是他陪着明楼挑回来。

他一本一本地翻,直到从某一本书里面掉出照片。

他和明楼都不会随便用照片做书签,这是明台借过的书。十四世纪的,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但丁的《神曲》,拉丁文版。

根本没翻几页吧,照片就夹在特别靠前的页数里。

照片是明镜和明台两个人,明诚倒松了口气。他怕被人看见有自己。

“这些书我都要了。”明诚站起,来拍拍腿上的灰尘。

 

战争还没有结束,但是也快了。

广播里宣告着新中国成立,再过不久重庆解放,四川解放,除了台湾之外,解放全国。明诚随军留在上海。

军中有点论功论威望分封一下政府职位的意思,明诚谦虚地表示自己并无这方面的才能。

他的上级表示惋惜,说你的能力绝对没问题,过往战绩出色,成分出身也很好,应该前途光明。

明诚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是女佣之子,为奴为仆,无产阶级出身。

上级对他的无动于衷恨铁不成钢,说那你就想一辈子做副官?做秘书?

明诚不敢答任何话。

翌年宋公园修葺时,重新发现了一批被枪杀或活埋在此的烈士遗体,都死于上海解放前不久。有的人身上携带着身份证明,整理现场的人们从当中找到了在自己领口内侧绣着朱徽茵三个字的女性遗体。

她随时都做好自己会死的准备,才努力为后来埋葬她的同志留下自己的姓名。她暴露的时间非常好推算,前后只那几天,也许她发出电报的瞬间就是某个惊心动魄的过程。不过那也只是猜测,具体发生过的事件无从知晓。

明诚亲自去现场辨认,也许值得庆幸,并没有他其他认识的人在。

他几番去信给明楼的上线暗示询问眼镜蛇的情况,答复一直没来。也许是信息涉密他无权得知,也许对方贵人多忙,也许,只是不忍心告诉他。

他的上级也知道他在一直找人,问他找谁,明诚不知道怎么讲起,只好说:“以前我家的大少爷,过去对我很好。”

资产阶级,对你的好都是施舍的,想收回去就收回去。

“对我有恩。”明诚只能解释说,“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想报答他。”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我去延安之前,答应解放了就回来上海找他。”明诚还是一派正直温和的样子,“答应了,总要找到底吧。”而如果明楼还活着,一定是会被他找到的。

上级轻松地表示没问题,有什么事可以抬出我的名字叫人帮忙。

明诚对此欣然接受,努力感谢。

 

这果然顺利不少,他联系上身在苏州的明堂,对方家财散尽,但是身体康健,只是来信未指明明楼的去向。

——你大哥有几年没消息了。他去南京之前还跟我辞行。但是去做什么他不肯跟我说,后来也不复我电话,我完全不知道。阿诚你现在出息了,要不我们重振明家?

明诚没回什么话,给明堂汇去自己的不多积蓄。

 

阿香也被明诚找到。阿香在苏州明家住了几年,直到看家的老仆去世,明楼回来把明家老宅卖了,又给了她一笔丰厚的报酬让她回家去,之后明楼去了哪里她就再不知道。如今她嫁了人,丈夫本分,生活并无不快。抱着个未满周岁儿子,送明诚一直送到村口,说:“大少爷是好人,一定要找到大少爷。”

明诚答应,又重新问她生活如何,是否需要帮助。

就算明楼给过她不少钱财,但现在是钱不值钱的时候,往日的早未必顶用。

阿香抬起自己没有抱着孩子的那只手说:“我们现在有田啦。”有田,有双手,有孩子,未来便可期待。

明诚微笑道别。

 

年末,有份文件交到他手里。是尚未解密公开的当初南京国民政府内部文件,因为他也是政府内部人员的身份才被特批阅读。

不长的一份名单,列出政府内部值得被严重怀疑为地下党的人员,并且列上怀疑理由。明楼的名字赫然在列,被怀疑的理由头一条就是他的弟弟已经被确认叛逃,早已是真正的共党。

明台果然被发现了。明诚想。

可大哥不会被人监视而无知无觉,大哥也不会随随便便被人所杀。

他得等我。

然后明诚翻到下一页,看到末尾的手写批示。

执行秘密枪决。

明诚耳边似乎嗡得响起什么巨大的噪音,所以别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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