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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楼】探亲

换掉办公桌上上一年的日历时,代表年份的数字在眼前更改,时间的变换因此被计算得分外清晰,明诚忽然之间觉得有些可怕。

又是一年了。

他拿起桌上内线电话流畅拨出去,等待几秒后是熟悉声音,在电话线的传导中略微变调,礼貌但疏远地说:“我是明楼。”

明诚把听筒夹在肩上,开始收拾桌面物件,对着电话说:“明天新年。”

那边顿了一顿,“阿诚。”

“你一定要到春节才回上海?”明诚问。

明楼带着一点歉意,“这几天还有事忙……”

“我过来看你。”明诚说。

微笑透过电话也能听得出来,他说:“好。我来接你。”

明诚放下听筒,先打给上司请当天的假,再换线给铁路局的熟人挂了个电话去,确认车票确有剩余与火车的具体班次。那边随口问他,是公事吗怎么这么急突然要当天的车。

私事。明诚简短地说,带着笑。问那么多做什么?

还有没有时间回家做点什么东西带着。时间也许勉强有,但是带在路上颠簸两天,还是不方便。再说那边明楼万物不缺,标准的客套之一不就是”你过来就足够了”,他可以想象明楼这样说话时的语调与神情。

明诚收好自己的笔记本与钢笔,别的什么也没带地出了办公室。

 

卧铺车厢里人不多,列车员来倒茶水的时候顺便为他关上身边车窗,提醒他开车后煤烟的灰尘会很大,靠床一侧的车窗最好维持关闭。

“先生在北京工作?”列车员很活泼,是以前没见过的年轻人。

“探亲。”明诚点头微笑致谢,“谢谢。”

“该让小辈们上门来探您。”列车员还拎着热水壶,仍不介意和他聊天。

明诚失笑,“不是去看小辈……是我家大哥。”

列车员瞪了瞪眼,“哦——那祝您旅途愉快,到南京得要四个小时。您可以先好好休息一会儿。”

他转身往后面的座位去了。

明诚猜他恐怕只是惊讶这个人去探兄长的亲,居然两手空空就来。要么感情太好,要么感情太坏。

他翻开笔记本到上次写到的位置,一只手灵活拔了钢笔笔帽给戴在笔的尾端,扭头看了看窗外,再埋头下来往纸上写字下去。

记下日期与列车时刻,应该写点什么待办事项的,但想来想去,只写得出一个词来。

探亲。

那就这样吧。

明诚把钢笔慢慢收起来,又去盯着车窗出神。

 

也许是多少得到了熟人的优待,直到列车启动,他对面的铺位并没有别的乘客来。

列车员在列车的轰鸣声中又来添水和换票,大声地问他是否还有什么需要。他也只好叫喊着说:“不必了!”

窗外看得见车头处开始的滚滚浓烟,如果没关车窗,很快就会落一身的灰吧。那真糟糕,见明楼可不想太狼狈。

明诚想起明楼没有问他具体哪一天踏上去北京的列车。但他当然会选今天的车,明楼还不知道他?

他想起雪夜访戴,乘兴而至。

 

南京还早,明诚想要躺下睡会儿,无奈火车上噪音吵人。蒸汽机头的聒噪和烟尘都断无雪夜行船的风流,消耗起人的兴致来非常高效。如果古人是乘车去访友,只怕不到故友家门,只需刚刚出城就已经兴尽。

明诚闭上眼想明楼会如何出现。明楼当然可以进站,但也许不知道他在哪一节车厢,只能等在出站口的附近,向着拥挤人潮翘首望去。才下车的人们都一身灰,黑着脸,脸上混杂着疲惫与欣喜,明楼会一眼扫过去,一个个眼知道不是,直到看到他。

明楼也许不会笑,但是会点点头。

兴许是公务繁忙,又没有足够贴心的人在身边照料,明楼在近几次与他的会面当中一次更比一次消瘦些。这一回,可能仍然继续。

明楼现在不穿当初那套西装与大衣了。现在是中山装,替换的不超过三套,每套之间几乎看不出差别。只因为瘦下来,一次更比一次把衣服都显得宽松些。

反正也是要脱的。

明诚用没有打开的钢笔在纸上虚画,应该描摹明楼的脊柱与肋骨,一根根地数上去,然后再覆盖皮肉线条。明楼最好的时候,身体漂亮得像雕塑作品。明诚很想永远记得那时候的画面,却不擅长画人体,竭力花尽心思地画过,又终究收起不再看,再后来,那样的画就在战争与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丢失了。心里当然忘不了,却总是想要回忆出更多的细节,例如伤痕的位置,皮肤的纹理,旧的记忆之上又有新的添进,一层层色彩丰富厚重。

他想念明楼。

当然了,否则他为什么在这里。

记忆中比静止画面更生动的是风。

黑烟正在窗外滚滚流动。

明诚想上一次见面是在秋末,暑热已经褪去了,风送秋凉。明楼的的手拂过的位置暖热而微痒,被他呼吸所罩之处也是。

明楼紧紧拉着窗帘,也绝不开灯。

他什么也不说。两个人走在路上的话,他一定自己独自迎风走在前面。

他们像是仍然在地下干着革命的时候。那时候是为了革命,现在是为了这点关系。

为什么不结婚呢。

组织上给介绍过,给明楼或者给他,对象都是意志坚定的革命女青年。明楼常用自己年纪已经太大而推辞,他学着,为此也得罪过几个人,但总算是都成功婉拒了。

三番五次之后,明诚也觉得不安,当然不是对明楼,而是对看着他们的人们。

明楼说过,不用那么经常过来。

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经常。

 

自他从北京调回上海,如此往返过好多趟。明诚曾向明楼玩笑说,不如调我去当列车员跑车,就好心安理得地不断来回两地奔波。

明楼只是说,胡闹。

也是。明诚自己给自己解嘲。这么辛苦,都是年轻人才干得了的事。我都老了。

明楼深潭水似的眼睛看过来,我很快就会回上海。

大哥这么说了两年。

明楼的眼睛继续看着他,就快了。

他伸手去抚摸明楼的鼻梁,上上下下,反复两三回,直到明楼闭上双眼。

我当然是等着大哥的。他告诉明楼。

我身体不好。明楼说。他们会同意让我提早退下一线,调你回去,就是先去等着我。这两年事情忙了些,我经验比较多,先帮他们引引路……

大哥。

明楼不说了。

本来就同在一枕上,明诚向他又挪近了些。

有很多话想同明楼说,但话到嘴边,又总是畏于开口。明楼没有什么不明白,但要是不说出口,就能装作不明白。可是他竟然仍不想为难明楼。

我都知道。明诚说。

明楼嘴唇绷紧了。

年龄在增长,他的皮肤明显不像少年时,但养尊处优,到底不算十分显老。再老一些是什么样子,如果明楼彻彻底底不再漂亮了,如果他眼睛里的光也暗淡,明楼还是明楼吗?年轻时候不敢提,老像是一种不敢期待的奢侈品,但如今这奢侈其实伸手可及了。

做人真是不知足。

明诚闷声笑。

笑什么?明楼问。

你居然老了。明诚说。

明楼并没什么不快,我老了,你也会老。

明诚说,是啊。

我会尽快回来。明楼承诺说。

 

列车忽然停下。

明诚迷惘地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何时竟然在火车不停歇的噪音之中睡着。

列车广播说下关站到了。

明诚朦胧着往旁边看了看,没看见自己的行李,吓得一激灵,才清醒些想起自己是没带什么东西。仅有的笔记本还在手边,钢笔滑落到床上。

列车员过来殷勤地告知该换轮渡过江。

明诚礼貌笑笑回应,“我知道。”

“您以前也坐过?”

“坐过几回。”明诚说。

是好多回。从民国的时候就坐,这两年当然又频繁些。当初国民政府总是设在南京,很少需要因公北上,去北平好几回是为了地下任务。

“这该有座桥就好。”列车员遗憾地说,“可是长江,长江多大啊。”

“我小时候连这样轮渡也没有。”明诚说。

列车员摇摇头,“想想就麻烦。”

年轻人。明诚想。

列车员走了,忘了催他下车。好在明诚也知道。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装。上衣有些地方压出褶了,他用力拉了拉,皱皱眉头。桌布上还是有灰尘,好在茶缸是带盖的,茶水因为时间长而变得冷而过浓,他仅为解渴拿过来咽了几口下去。

虽然只是在车上什么也不用做,而且旅程也才开个头,但也许用一场睡眠混过来的时间太短了,接下来的漫长旅途只是想象就让人觉得疲惫。

换船也不会好多少。

 

人过江快,列车则慢,他还有充足的余暇先在南京城里多待一会儿。

南京来过那么多遍,并没有什么地方没去过。但这时间徒然在车站等待实在叫人难耐,他还是决定走走,乘车跨了秦淮河,就到中华门。他在城上转了转,看看被藤蔓植物与青苔覆盖的瓮城,隐秘的暗堡,把带字的城砖一块块数下来。

古城墙,也是抗战时曾屹立枪炮中的战场。当年南京失陷时,他和明楼还在巴黎,消息到时,明楼呆立不语。

京城沦陷,国之将亡。但如今新城已起。

明诚在城墙上走了一段路,只消磨时间,直到看表觉得差不多该回去渡口。他觉得自己好像有很多时间,职务等级不低,其实是空闲的虚职。所以像现在这样故意浪费时间,明楼一定不乐意,他则可以付出。

不,他也不乐意。

只是不能有其他办法而已。

明楼等他,或者他等明楼,总有一个人得向另一个人走过去。明楼迟迟不来,他只有一遍遍去。

 

江上渡船略有风浪,但是与方才在车上相比,特别安静。

明诚在笔记上翻找此前数次去北京的记录。一开始还能找几件公事来做做出差的样子,后来怎么就懒到只是想他,就上车了,只是在本子上还是继续瞎写。

那些公事找得也真够假的。只是没人真来查罢了。

明诚对着自己的记录发笑。

他的穿着看起来就像官员,船上一时没有别的旅客来找他搭话。他扭头去看江,无聊地想着如果不是跨江过去,而是顺流而下,就又能回到上海了。涛涛长江依旧,只是雕栏玉砌不再,朱颜尽改。沧海能桑田,遑论世间人事。

翻过去一年,就少一年了。

人到中年,过往的伤病都一件件往身上找回来。

去年年末去北京那一趟,直到在车站见到明楼,才发觉他病着,咳嗽没断,到晚上甚至发起烧来,神智都烧得不清不楚了,把明诚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场。明诚那次在北京多留了几日,直到明楼退烧。

明楼说他要是不来,不见得会病得那么沉。

明诚问这是什么道理?

平时不敢生病,你一来,聚着那口不敢生病的气就松了。明楼说。

明诚嘴上不太赞同地满不在乎地说,我们要批判唯心主义。

但他同时惶恐地去拉明楼的手,了解自己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使明楼软弱,或承认软弱。他怕明楼永远绷紧的那根弦,会不会有一天……

或者是,我老了,你也会老。

明楼握他的手,不用力,反正知道他们的手指会安稳地交缠。

 

列车重新在轰鸣声中前行时,夜幕便已经降临。

明诚在笔记上记,几点到几点,南京中华门,忆古。他也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忆古的想法或行动,这只不过像是前面记录的虚伪公事,掩藏着真实的理由。

普通地下任务,不能被传颂,不能被知晓,甚至也不要被怀疑。

此时抬头,因为窗外黑漆漆一片,有更黑的丛林树影闪过时如同鬼魅,车窗玻璃因此镜子一样清晰映出他自己的脸。

我也不年轻了。明诚想。

他们在一起经过过很长的战争岁月,但回忆起来仿佛都很短。光阴日夜,刹那流逝。曾经在生与死的关口,明楼也有过关于自己余生的许诺。明诚现在已经记不清楚具体的场面,因为在明楼把那些许诺化为切实的语句说出口之前,他也从来不曾怀疑,在那之前很久很久,他就以为他们早已约定。

明诚把笔记本塞进枕头下,倒头就睡。

无聊的旅途让人疲惫,但夹杂在火车噪音中的一切混乱又使人难眠。

转眼似乎睡过去一整天,再过一晚,北京霎时间就到了,他下了车却没看着明楼身影,等了一阵子只得去站上问,没人见过,又去借站上的电话往明楼办公室打,秘书接听,说是明楼不在。他就只有坐在车站里等。车站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出去接车,他数着他们出去五次,就往明楼办公室拨一次电话,然后延长到他们出去十次。那边总是说不在不在,不知道他在哪里。

明诚想了各种各样乐观或者可怕的可能,最后想,也许这是梦吧。

这么一想,就好像醒来,仍然在车上看着黎明已现。只是一天怎么都过不完,怎么等,连正午都不肯到来,车不停站一直往前,但北京就是不能靠近分毫。

他似乎分不清自己睡着还是清醒,终于奋力真的睁开眼,就重回震动着的,所有东西都实实在在的车厢里,方知刚才不过梦中梦。但一闭眼,梦境再次循环。

到彻底放弃睡眠时,仍然在一片漆黑里。

明诚伸手到枕下摸出笔记本,一页页摸索着翻,一直摸到某一页有撕毁过的痕迹,手指细细往之后一页探过去。被撕毁的部分曾经写下什么,只在其后一页留下略微凹凸着并不容易分辨的痕迹。

 

我爱着你。

一排法文。

一排波兰文。

一排日文。

一排英文。

即使在这样写的时候,也省去了容易被更多人认出来的中文与俄文。

是明楼写的。

他记得。当月光照得明楼的肩膀一片雪白,他趴在枕上尝试看清明诚写在上面的出行记录。明诚躺在一旁,仰面看他的脸。

半明半暗中,更看得清明楼的两颊早已不再饱满。但是那些隐在阴影中的轮廓依然迷人,已无关美丑,只因为是明楼。

是否是因为半生之中,明楼都在他稍一放手就会永远失去的悬崖上,他才不得不从不放松地紧紧拉着他。

“字真小。”明楼不满。

“我给你念?”明诚盯着他的下巴。

“算了,不管纸上嘴上,横竖都是你胡编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明楼说。

明诚无声地笑。

“我写一句真话给你。”明楼说。

“大哥还剩什么真话呢?”明诚没忍住地问他。

“最少也剩得了这一句最真。”明楼说。

明诚侧身伸长了手,拿床头的一支笔来给他。明楼就写,写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递还给明诚。

明诚翻开看了,笑,“这还不能跟我直说?”

于是明楼直说了。

明诚低头用手去摸未干的墨迹。

明楼说:“撕了吧。”

“还说要给我留句真话的。”明诚不服。

“没有必要。”明楼说,“你知道我说过就好。”

“你以前也说过。”明诚扮作正色。

明楼也正色:“为什么不能再说下去?我并没有改变过。”

 

他反复碰着这点凹痕,直到天明。

早晨在停靠的第一个车站里随便买了果腹的食物,明诚步履轻快地回到车上,翻过一页还没有写过字的纸,开始随意画速写。画一只手,只有手,向画面之外伸出来的姿势。

至少手是总能被公开展示的身体一部分,即使被人看到,不用非得怀疑其他。

他当然画得很快,画完翻页,继续画下一个手势。

他好笑地回想起那句话,至少用那四种语言的话,明楼以前是没有说过。但是用中文当然说过,更多时候,并不是用言语。

他知道,他不曾怀疑。

明楼的手如何伸来,引导,邀请,释放,所有意图与暗示所通往的,是那唯一的意义。

 

这一天仍旧难熬,但是明楼会在最终的站台上等他。

那是他所等待的意义,还是明楼所等待的意义。

无论如何,那总会来到。


-End-


* * *

本文发得有点紧张,因为感觉在写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一开始是想写到站的,写到后来觉得,就到这里也可以了。后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想写“想你,所以千山万水来见你”的feel,不过,一句话其实干净利落,写这么长,就担心是否拖沓。于是,请给我意见!


嗯,《夜行》本子汇报?放假中,没有什么进度更新……

上回没带文汇报了第一次打样,下一次是应该后天,能够再打一次样书给我。这次收到之后最后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调整,就可以马上正式下印啦~

新年假没过,所以继续,大家新年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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